第140章

“夫人。”十七道，“你身上全是汗，中衣都湿透了。我去拿干的给你换上。”

她说完就去翻包袱。茹影昨日回来，给上官燕带回了几套小衣、两套中衣中裙和两套外衫，一式均是素白。

换好衣服，重新躺下，上官燕才对十七道：“我已经许久不曾作过噩梦了。”

“那是因为你之前太虚了。”十七的语气认真，“你刚被救回来那阵子，气血都快没了，身体连活下去都顾不过来，哪还有力气做梦？”

她替上官燕掖好了被角。

“现下你好了一些，气血慢慢回来了，真气也稳住了，身子觉得它有余力了，就开始处理那些之前搁着没处理的东西。”

她说“搁着没处理的东西”时，手比划了一下，像是在说一摞积压了的文书。

“师父说过，心里的伤跟皮肉的伤一样。你受了伤的时候，身体先顾着救命，其他的东西，要等它有余力了再慢慢清理。”

她看着上官燕。

“你的噩梦就是清理。你心里那些东西——你不敢想的、不愿意想的、压在底下的——你的身子觉得它有力气去碰了，就一件一件翻出来。”

上官燕望着十七。这姑娘坐在炕沿上，头发散了一半，两条腿晃荡着，赤着脚——她一直还没顾上穿鞋。

上官燕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不是因为噩梦——噩梦她已经习惯了。是因为十七赤着脚护她，被她误伤了也没有半句抱怨。

“你之前不做噩梦，现在做了，”十七说，“我倒觉得——你是在好了。”

上官燕看了她一会儿，轻声问：“胳膊还疼么？”

十七跳下床，甩了甩手腕，动作很轻快：“没事，”她道，“睡罢！”

第二日清晨，上官燕练完功时，十七已经端了药碗进来了。

她把碗放在桌上，站定了观察上官燕的面色——除了眼底那一层睡眠不足的淡青，看不出什么异样。

上官燕精神还算好，正在慢慢拢袖子，像是准备下床。

十七把药碗端过去：“今天的药，趁热喝。”

上官燕端起来喝了，眉头都没皱一下。

十七看着喝药的上官燕：端碗的手不抖，呼吸平稳，目光清亮，和昨夜那个在黑暗中浑身紧绷发抖的样子判若两人。

一整个上午，她都在悄悄观察上官燕。

她在桌旁整理药材的时候，会时不常抬头瞟一眼——上官燕头微微低着，日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她侧脸上，安安静静的，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十七给她倒茶时又看了一眼，上官燕端茶的手很稳，气息也匀。

十七在院子里晾衣裳，看上官燕慢慢走出来，手放在小腹上，抬首望着院子里的枣树。

十七在心里把事情过了一遍——夜里像惊弓之鸟，白天像一池静水——这不是“病情反复”，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状态。

她记得师父说过：有些伤，白天看不出来，到了夜里才翻上来。身体看起来好了，不等于里面的东西好了。

茹影一进门，十七立时迎过去说了这件事，而后才道：“我想着夫人的药里要不要加一味合欢花或是酸枣仁？”

茹影思虑了一晌，才道：“燕丫头有些伤，是憋在心里的，她白天看起来正常，是因为她把那些东西压下去了，所以肝气郁结。”

十七立时明白了，道：“那便用合欢花罢！酸枣仁偏敛，合欢花偏疏。夫人心气虚、左关弦，收敛不够了，得疏。”

茹影点点头：“合欢花性平，先取轻量，观察两日，诊了脉再调。”

十七应了，便往李郎中的医馆拿药去了。

上官燕在桌对面笑了一下。她就坐在这里，这两个人在讨论她的用药，就像她不在似的。

茹影带着心疼和责备地看了她一眼：“还笑得出，但凡你想开点呢。”

上官燕笑着言道：“方才十七没跟您说，我梦刚醒时还伤了她，手腕上一道红印子，早晨还在。”

茹影倒没多意外，道：“十七这丫头，也是个冲淡豁达的性子，不会计较这些。”

二人正说着，陈天润敲门进来了。

他怀里抱着一只木匣，进门时侧了侧身——木匣有些大，差点磕在门框上。他低头护了一下，像是怕把里面的东西磕着碰着了。

茹影见他有些狼狈的样子，起身帮他扶了扶门。

上官燕也从椅上站起身。

陈天润弯着腰将木匣搁在桌上，又小心翼翼地把它扶正了，才道：“我往镇上走了一趟，记着前几日夫人曾问过铜镜，恰好撞见有人卖，便顺手给你带了一件回来。”

上官燕看着他，前几日一直穿着的夹棉直裰不见了，现下才二月下旬，春寒未散，他身上竟只一件单层粗布直裰，她心下便明白了几分。

茹影也看出来了，忍不住问道：“陈先生怎换了这般单薄的衣衫？不冷么？”

陈天润耳尖一热，目光不敢看二人，只道：“今日日头暖，走一趟镇上，身子已经发热了。”

说着，他掀开了木匣的盖子，一面铜镜立了起来。铜面打磨得尚算精细，镜框是黄杨木的，雕着缠枝纹。

他退了一步，像是完成了什么要紧的大事：“这回就碰到这一种，没有更好的了。你先用着，日后要是觉得不好——”

“陈先生，”上官燕打断他，声音很轻。

陈天润终于抬起眼来看她。

她望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谢谢你。”

陈天润的耳朵红的更深了些。他低下头，有点不知道两手该放到哪里。

“那你……那你先用着，我走了。”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茹影轻声道：“只怕又是当了衣服才换来的这镜子。”

那面妆镜还立在桌上，镜子里映出上官燕尚带苍白的面孔，她看见自己眼中那说不清是感激还是愧疚的目光。

她将镜子放平，合上盖子，又从自己袖中抽出一方帕子，展开来，轻轻覆在木匣上。

茹影看着她的动作，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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