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他进了门，先往灶膛里看了一眼，见火还压着，便蹲下身去添了几根细柴，动作很熟练。添完柴他又去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倒进锅里，盖上锅盖，而后朝炕上望了一眼。

“夫人，今日可好些了？”

上官燕看着他，他穿着那件泛灰的旧长衫，袖口上染了一片墨，木簪还是歪的，头发有些松了，大概是一天下来顾不上整理。

“好些了。”她轻声道，目光落在墨渍上，“陈先生，辛苦你了。”

陈天润笑了笑：“不辛苦，塾馆就在隔壁。”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今日有个学生把砚台打翻了，泼了我一袖子。”像是在解释自己袖口为何有墨渍。

上官燕并没有介意，她此刻比他可狼狈多了。

“你教几个学生？”她问。

“十四个。”陈天润道，“最大的十一岁，最小的才六岁。六岁那个最皮，坐不住，老是在凳子上扭来扭去。”

“教他们读什么？”

“大的读《论语》，小的读《千字文》《三字经》。”陈天润说到教书的事，话就多了些，耳朵也不那么红了，“其实我最想教他们读诗。可村里人觉得读诗没用，能写契约、能算账就够了。”

他说完似乎觉得自己说多了，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扯远了，夫人见笑。”

上官燕摇了摇头。

“陈先生，”她换了个话头，“我听茹姐姐说，你为我当掉了棉衣。”

陈天润的目光在上官燕脸上停了一息，又飞快地移开了，“夫人别挂心这些，好好养身子要紧。”

他又添了些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了。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炕上的上官燕，像是想确认她好着，才放下心来，轻轻带上了门。

上官燕听着他的脚步声穿过院子，隔壁的门响了一声——他回塾馆去了，这些日子他都住在那屋中用课桌拼的床上。

后半夜，上官燕惊醒了。

不是噩梦，是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自己醒了，像几个方向不同的暗流同时涌向同一个窄口，推挤、冲撞、互不相让。

从左肋蹿起一道热，像一条被惊了的蛇，直窜到颈侧，又猛地缩回丹田——像一块冰坠入沸水，激起一阵剧烈的战栗。与此同时，另一道轻灵之气绕着心脉盘旋，越转越快，快到她听见自己的心跳被它带偏了节拍。

她睁开眼，手按上心口。那几下撞击很清晰，像几面鼓同时在敲，各自打着各自的拍子。她躺了一会儿，等它们停。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工夫，那几股力量才各自退去，像潮水退出了涨满的河道。她慢慢呼出一口气，手心里全是冷汗。

她没有叫醒茹影。她只是把手移到小腹上，感受了一下——平稳的，没有被波及。那就好。她闭上眼，在黑暗里躺了很久，才重新睡着。

二月初三，黄昏。

体内那几股力量又来了。这一次比昨夜更烈。

整条左臂都在发烫，从伤口往肩头烧，像有一根烧红的铁条嵌在经脉里；右肩沉下来的却比冰还凉，凉意沿着锁骨往胸口爬，像冬天的河水慢慢漫上堤岸。她整个人像被劈成两半，一半在烧，一半在冻，丹田深处有一团温润但陌生的真气被夹在中间，还有她最熟悉的天山真气，左冲右突，像是找不到出路。

她的呼吸开始急，额上沁出汗来。

茹影正好端水进来，看见上官燕面色泛青，唇色发白，额上的汗珠在灯下闪着冷光，她立时转身出门。屋门口候着的青木门人听了茹影吩咐，疾步跑出院去。

叶青萍到得很快，他放下药箱，在炕沿坐下，三指搭上上官燕的腕脉，按上去不过几息，他的眉头便拧住了。

屋里只有上官燕急促的呼吸声。她的手攥着被子，额上全是汗。

诊了约一盏茶的工夫，叶青萍才收回手。他抬眸向上官燕道：“夫人，你可知自己体内有数股真气？”

上官燕闭着眼睛点了点头。

“天山？天风？玄冰？”他一个个问过来，上官燕挨个点了头。他又道：“还有一股，是青木真气。”

上官燕睁开双眸，勉力问道：“青木？”

叶青萍点点头，道：“你在昏迷时，使用玄冰真气护住了丹田和周身血脉，我只得渡入青木真气，以运化玄冰的冻结，助你复苏。”

上官燕一时没有力气去理解，只是点了点头。

叶青萍又道：“你可否试着将这些真气收回丹田？”

上官燕轻轻摇了摇头，她已经试过了，天山真气还能勉强调动，玄冰真气在督脉上乱窜，天风真气四处弥散，青木真气只管固守丹田，根本调不动。

叶青萍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极短暂的犹豫。

“夫人，”他语气放缓了，“眼下四股真气在你经脉中各行其是，互相冲撞。若放任不管，真气便会逆冲心脉或脑脉——那是走火入魔。”

上官燕垂落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想先封住你的穴道，把真气锁住，让它们不再流窜。再行针疏通几条主要经脉，把真气压回丹田。”叶青萍道，“如此之后，你暂时无法运功，会感到比现在更虚弱，像卸了全身的劲一样。”

上官燕睁开眼来看他。她的瞳仁被汗水和痛意浸得格外亮，但目光是清的。

“封。”她道。

茹影扶着她坐起身，叶青萍敛定心神，先点上官燕肩头肩井、后背风门二穴，随即沿督脉连点身柱、至阳、命门三穴，硬生生将经脉中的奔涌的真气摁滞下来；最后反手轻落丹田周遭，关元、气海、石门三穴次第封死，稳住唯一尚且安分的青木真气，杜绝四气继续互冲缠斗。

他全程不曾催发刚猛力道，但每一指都拿捏得丝毫不差。

穴道逐一被封的刹那，上官燕只觉浑身经脉骤然一空，方才还在体内横冲直撞、撕扯经脉的四股真气，被锁固在经脉穴道之间，再无流转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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