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上官燕定睛去看，她的目光很慢，像是刚从很远的地方回来，还没有完全落定。她看着那个人，日光从窗外漫进来，落在那人的侧脸上。那是一张她认得的面庞——面颊柔和端净，眉目舒展平和，眼眸似浸着春日暖阳。

茹影看到她的目光，眼眶骤然一红，转头轻轻唤了一声：“逸扬。”

上官燕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微微发颤，像冰面下刚化开的一线水痕。她的手指在茹影掌心里蜷了一下，像是想握回去，却没有力气。

胡逸扬端着一碗温水走过来，茹影接过瓷碗，用棉纱蘸着喂在上官燕唇边。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像一道细细的暖流，把干裂的嗓子润开了一丝。

“茹姐姐，胡公……”她的声音沙哑，极轻，“这是哪里？”

茹影将碗放下，才回答她的话：“洛阳城外一个村子。”

上官燕的目光从茹影面上移开，停在了她身后的胡逸扬面上。胡逸扬微微倾着身子，目光温和，眉眼间却压着一层深深的担忧。

上官燕看了他片刻，张了张嘴，又停了一下，像是在攒够一口气。

“楚南天……”

她说出这三个字时，声音比方才更轻了，像是这三个字本身就比别的字更重、更耗力气。她的呼吸乱了一拍，原本勉强维持平稳的经脉顿时涌起一阵细微的震荡，牵动了丹田深处那股凉意。她的手无意识地按上了小腹，停在那里。

茹影看到上官燕的手，眼泪差一点落下来。

上官燕把那阵震荡硬生生压了下去，等到呼吸重新平稳，才续上了后半句：

“……他在哪里？”

茹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回头看了看胡逸扬。

胡逸扬语气平和，像在回答一桩寻常的事：“我们也在找他，但还没找到。”

上官燕双眸似是闪了一下，她等胡逸扬继续说，但胡逸扬没有再说下去。

屋里静了一会儿。

上官燕的目光从胡逸扬脸上移开，开始在记忆中搜索昏迷前最后记得的事。

喜堂，老夫人，天风剑法。

“他成亲了？”

她没有看胡逸扬，也没有看茹影。她的目光落在一个虚空的地方，像是在等一个回应。等到了，她才能闭眼。

这一次，胡逸扬也不知该如何回答了。按天风阁的通传，少堂主楚南天确已迎娶了同门师妹、丁府千金为妻，只是，现下无人知道楚南天身在何处。

胡逸扬沉默了一息。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道：“我和青萍已经在查了。”

上官燕的目光松了一下，像是微弱地说了一声“好”。

小腹传来一阵细微的抽动，她眉头微蹙，等那一阵过去。她的呼吸比方才长了一些，但仍然是浅的、细的，像一条快要干涸的溪流在石缝间慢慢地淌。

“你们……”半晌，她开了口，声音又轻又碎，“……怎么来了……”

茹影的眼泪终于没能忍住，落了一滴下来，她偏过头去用袖口飞快地擦了一下，转回来时眼眶还是红的：“你一个人在这里，我们怎么能不来。”

上官燕没有再说话，她只是闭上了眼。她不知道该怎么接那句话——那分量太重了，她此刻接不住。她只能闭着眼，让那句话落在空气里，等自己以后有力气了再回头去看它。

过了一会儿，上官燕的胃猛地一抽——真气又动了一下，牵动了她的喉咙。她想躬身到床边再呕，但并没有那份力气。茹影扶住她的肩，让她的伤口尽量少被牵扯到。

好在什么也没吐出来。她喘了几口气，重新躺回去，目光空空地望着屋顶。但她那只被茹影握着的手没有松，她用仅剩的一点力气，轻轻回握了一下茹影的手。

那日傍晚，陈天润端了一只托盘进门来，托盘上放着一只碗。

茹影揭开那碗上盖着的白布，闻到一股极淡的、像米又不像米的香气。

陈天润道：“李叔熬的米油，说是叶阁主吩咐做给上官夫人的。”

茹影想再找一只枕头，没找到，只好把自己的外衣叠好垫在上官燕脑后，端过碗来在她枕边坐下。

上官燕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轻声问道：“叶阁主……也来了？”

茹影笑了笑，道：“他比我们来得还早。”她盛了一勺米油送到上官燕唇边，“他原在长安，正月十九收到杭州的飞鸽，立刻赶到洛阳，传令全阁搜寻你的下落，因此这位陈先生一请来郎中，青萍马上就得到了消息。”

上官燕看着那勺米油冒出的热气，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想明白茹影这段话里藏着的分量。原来她能活下来，不是偶然，不是运气——从文殊小筑到天风阁喜堂再到这间土屋，每一步都有人在护着她。叶青萍甚至在她还不知道自己需要被救的时候，就已经在路上了。

她怔着，直到茹影用勺沿轻轻碰了碰她的嘴唇，她才张开了嘴，咽了那一口。

温的，滑的，顺着舌面淌下去，像是终于有一件柔软的东西抵达了她空了几天的胃。

而后她微微抬眸，看到了陈天润。

陈天润正端着托盘站在炕尾两步远的地方，没有靠太近。他一身泛灰旧长衫，衬得身形单薄，木簪斜斜地别着，脸盘清瘦，唯独眉目间一片纯良温善。见她望过来，他局促地笑了一下。

茹影顺着上官燕的目光看过去，笑了一下：“燕丫头，这位就是陈先生。那天你倒在雪地里，是他把你背回来的。”

陈天润的耳朵一下子红了，他连忙摆手：“没、没什么……我就是恰好去扒柴火……”他说话时目光没有落在上官燕面上，像是怕自己看她一眼就会冒犯了她。

上官燕轻声道：“多谢你，陈先生。”她停了一下，又问：“我为何……在雪地里？”

陈天润和茹影都愣了。茹影道：“还不清楚，给逸扬一点时间。”

上官燕想起了喜堂，想起了堂上众人的窃笑，冰冷的砖石，然后是黑暗。她闭上眼，像是想从那片黑暗里寻出一点什么，但什么也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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