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楚南天一怔：“我？”他心知上官燕不谙这些习俗，便笑道：“明年冬至，你记得替我备一双。”

上官燕眉眼一弯，笑道：“好。”

闲醉堂中临时香案已陈设妥当，案面正对洛阳方向。

案上正中设一纸牌位，上书“楚氏列代先祖之位”。牌前供着黍米羹饭和饺子，两侧酱肉、熟羊肉、卤鸡、河鱼等次第排开，清简端正。酒注盛满新酿黍酒，旁供一盏清茶，一对红烛分列香炉两侧，案前平铺一捆白茅。

刚到辰时，方庭风已立在堂中。他一身干净月白长衫，发髻规整，见楚南天与上官燕步入堂来，当即侧身退让，空出案前正中主祭之位。

楚南天神色恭肃，整衣净手，缓步走到案前，燃香三炷，插入炉中。擎起酒盏，将黍酒缓缓洒在白茅之上，轻声禀道：

“列代先祖在上：孙与上官氏女燕缔白首之盟，虽尚未行婚娶大礼，然孙心意已定。今羁旅漂泊，远客他乡，逢冬至亚岁，孙遥设薄祭，恳请容她随我一同叩拜先祖，聊表敬诚。祭品微薄，谨以荐享。愿先祖庇佑，护我二人平安顺遂。裔孙楚南天，谨拜。”

上官燕听到楚南天向先祖禀报了自己的名字，不由怔了片刻，手足略略无措——十多年来，她从不曾以“家人”的身份站在任何人身侧过。

未及她想更多，楚南天已俯身叩了三叩，随即回身轻轻牵住了她的手。

她随着楚南天上前两步，整衣净手，与他并肩立于香案之前。

仍是楚南天擎盏，再次将酒奠于白茅之上。而后二人一同躬身三拜。

见他二人礼成退回，方庭风也敛容整袖，净了手，步至案前。他拜的是师父楚望山，便另取过一只酒盏斟满，将酒洒在白茅上，最后屈膝三叩。

仪轨完备，三人一同退至闲醉堂外，轻轻合上了堂门。

出得门来，方庭风才收敛了方才的恭肃，向二人笑道：“咱们这多清静，想这会儿洛阳祠堂内，百来号人正挤得转不开身。”

上官燕听他此言，心中却全然想不出这样热闹的祠堂会是什么场面。她似乎从未见过这种一大家子人聚在一处、有固定的位次和固定的规矩、年年如此的日子。或许七八岁时见过，她已经记不清了。

楚南天见她低头思忖，没有说什么，只轻轻握住她的手。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楚南天抬手推开了门，上前对着香案再行一揖，随即取过案前素笺，焚化了。纸烬落定，他回身熄灭烛火，唤了拂烟进来收拾。

午后，楚南天与方庭风在书房里摆开了棋局。

方庭风棋风和他练剑差不多——刚猛，喜欢厚势压人，不爱纠缠细处；楚南天则绵密些，走的是先取实地、再伺机攻入的路子。

两人从小下到大，寻常胜负大约五五之数，有时楚南天胜一筹，有时方庭风赢一路，谁也不会太较真。

可今日方庭风格外认真，大约是上官燕抱着青鲤坐在一旁的缘故。上官燕坐在棋盘一侧，给膝头的青鲤梳着毛，偶尔抬眼望一下棋盘，又低头继续看青鲤。

楚南天与方庭风彼此套路烂熟于胸，落子极快，前三十手几乎是闭着眼走的，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四个角和四条边便各有归属。

变数出在中盘。

方庭风每一手都带着一点挑衅的意味，楚南天被他逼得有些紧，眉头微微皱起，指尖在棋枰边沿轻轻叩着。

方庭风落下一子，拈起茶盏笑道：“师哥，你这一块怕是救不回来了。”

楚南天没有答话，他手里擎着一枚白子，悬了一会儿，正欲往左下角一处落去。

便在此时，上官燕忽然抬起手，将自己鬓边散落的一缕碎发拢到了耳后。楚南天的手蓦地顿住——他捏着那枚白子，悬在棋枰上方，不动了。

上官燕已经继续在抚青鲤了，楚南天仍然擎着那子，低头看着棋枰。他看了很久，久到方庭风忍不住抬头看他：“师哥？”

楚南天没有答话。他慢慢收回了手臂，将那枚白子落在了另一处。

方庭风低头看那枚新落的白子，眉头微微一皱。他看了很久，越看越觉得不对。方才那块白棋明明已经被他逼到了死角，可楚南天这一子落下，竟像是在死地开了一道缝。那道缝不大，却恰好让白棋连了回去。

方庭风算了几步，脸色变了。他又算了几步，脸色更不好看了。他抬起头来，目光在楚南天和上官燕之间来回扫了一趟，忽然拍了一下桌子，笑道：“好啊师哥，你有军师！”

楚南天抬眼看他：“什么军师？”

“你们两个！”方庭风笑着指指楚南天，又指指上官燕，“你们两个是不是有暗号？”

上官燕怔了一下，有些茫然地抬起头看着他。

“你平时落子从不用想那么久的！”方庭风向楚南天道，“你方才那手棋走的是妙手！分明是嫂夫人给你递了信——”

上官燕轻轻笑了一声，道：“我什么都没说。”

方庭风道：“你们两个不言语都能递消息，这棋没法下了。”

楚南天笑了一下，没有收棋，只是偏过头看着上官燕。

上官燕与他对视一笑，低头将青鲤翻了过来，替它揉了揉肚皮。青鲤四脚朝天，眯着眼打呼噜，尾巴尖晃了晃。

方庭风一面收子，一面嘀咕：“嫂夫人不能坐旁边了，让她坐窗边去。”正说着，为霜来请晚膳了。

冬至夜的宴席比平日的晚膳丰盛了许多，还温了一壶桂花冬酿。

三人围案而坐，方庭风依旧等上官燕先动了筷子才端碗。

楚南天端起酒壶，替上官燕斟了一盏冬酿酒，又替方庭风和自己斟满。他举杯道：“冬至一阳生，今日白昼最短，此后便一日长过一日了。”言罢将杯中酒饮尽了。

上官燕也端起来抿了一口，酒是温的，带着桂花的甜香，入喉柔柔的，一小团暖意从胸口慢慢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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