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冷碟已摆上了——糟鹅、醉虾、拌笋尖、蜜渍青梅，另有几碟细致点心，碟子小巧，摆得疏朗，不显堆叠。

楚南天引二人入座。上官燕坐在楚南天身侧，与茹影相邻。

茹影落座扫见案角那只手炉，微微一怔。上官燕将那手炉挪到茹影手边，茹影便拉了她的手一同轻轻搭在手炉上，二人指尖都拢起了暖意。

热菜随后一道一道端上来。

头一道是清炖蟹粉狮子头，肉丸酥软不散。接着是龙井虾仁，虾仁莹白、茶叶碧绿。油爆鳝丝走得快火，上桌时还在滋滋作响。砂锅焖老鸭用了整鸭慢煨，汤清味鲜。糟香扣肉已蒸得酥烂油润，肥而不腻。清蒸鳜鱼是最后上的，鱼是湖里现钓的，嫩如凝脂。

几道素菜也做得用心——油焖春笋、鸡头米炒百合、清炒豌豆苗、白灼嫩菜心，皆是取当日最鲜嫩的部位烹制，清鲜适口，素而不寡。

席间先上一碗桂花酒酿圆子，热腾腾端上来，桂花香随热气弥漫了半堂。收尾是杏仁酥酪，奶香清润，中和荤腥。

胡逸扬看着那满满一案的菜，对茹影笑了笑，转过来道：“少堂主，这哪里是便饭，太费心了些。”

茹影也跟着笑道：“我数了数碟子，比过年还热闹些。这般手艺，回头我们怕是要惦记上了。”

楚南天笑道：“二位难得来一趟，多备几样，总比不够强。若有什么不对胃口的，只管说，厨房还能添。”

酒是三十年陈花雕，以瓷壶隔水温透，倒在白瓷盏里，酒色琥珀，溢出醇厚绵密的枣香和蜜香。

楚南天执壶替众人斟满，双手举杯先敬了一盏。胡逸扬端起饮了，茹影笑道：“我可不能像他那样一口闷。”说完便只浅浅一沾。楚南天又敬一盏，胡逸扬又饮了。

楚南天伸手提壶去斟第三盏时，茹影笑道：“少堂主，你这般灌他，待会儿他要是走不出去，可要你背了。”

楚南天手停在壶柄上，不由也笑了：“是晚辈失礼了。”

胡逸扬朗声一笑，自己提过酒壶，替楚南天斟了一盏，又替自己满上，举杯道：“少堂主方才敬了两盏，这一盏我敬你。”说罢饮尽，杯底朝他一照。

楚南天忙端起那盏饮了，放下盏时，喉咙里微微一热，酒气从胃底慢慢升上来。

胡逸扬笑道：“这酒不错。少堂主饮得也爽快。”

楚南天替他续上一盏，道：“晚辈平日不怎么喝酒，今日见了胡公，总觉得不饮一盏，便对不住这份机缘。”

茹影端起酒盏尝了一口：“这酒入口不呛人，后头倒有些劲道。”又向上官燕问道：“燕丫头酒量如何？”

上官燕端起盏来抿了一小口，道：“平素不太饮酒。”

茹影便将那盘鳜鱼往她面前推了推：“那便多吃些菜。这鱼做得好，你尝尝。”

上官燕点点头，夹了一箸品来，确实甚好。

胡逸扬饮了几盏酒，面色如常，目光比方才更亮了些。他搁下酒盏，言道：“天风阁近年走水路、陆路两线，各处都铺得稳当。少堂主年纪轻轻，能将这许多事务料理周全，确属不易。”

楚南天道：“前辈过奖。许多事也是燕妹替晚辈参详。”

胡逸扬微微颔首，目光从上官燕面上掠过，含笑不语。

楚南天替胡逸扬续了酒，问道：“胡公此番离开杭州，是往哪个方向去？”

胡逸扬道：“先往西北去，过年再回中原。影儿是光州人，家岳母还在那里。”

楚南天道：“那离洛阳不远了。”

茹影笑了笑，道：“正是。我们也只有过年的时候能回去看看母亲。”

胡逸扬替她夹了两颗虾仁，才续道：“少堂主，西域那条路，你走过吗？”

楚南天道：“不曾。只听燕妹提起过。”

胡逸扬点了点头，道：“那条路很长，出了玉门关，风景就变了。风沙大，但天很高。”

他停了一停，窗外暮色已沉，池面上最后一丝天光也收尽了，只剩琉璃灯的倒影在水里晃。他望向那片暗沉沉的水面，目光像是穿过了池子，穿过了堤岸，看到了千里之外的大漠与雪山。

“有机会，你可以去看看。”

上官燕望了望胡逸扬——他说得很淡，像在讲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上官燕听出了这句话的意思。他不是在建议楚南天去游历，他是在说：你所爱之人的来处在那里，你该去看一看。

楚南天道：“晚辈记下了。”

茹影掩口轻咳几声，胡逸扬便替她换了一杯温水，放在她手边。茹影向他微微一笑，将那杯水端起来饮了一口。

楚南天看在眼里，心道：外间皆传胡公夫妇伉俪情深，今日一见，果不其然。

上官燕也在看。她忽然想起母亲从前替父亲斟茶的样子，也是这般，不必看，不必想，手便知道该往哪里去。

胡逸扬转向上官燕，问道：“清泠师太近来身子可还安好？”

上官燕微微一怔。

“我已有数年不曾见到师父了。”她停了一息，才道，“她常年在外云游，归期不定。上一次回天山，已是四年前的事。”

她的语气很平淡，可楚南天知道她没说出的那些东西。他想起上官燕说“我习惯了”时那语气，没有委屈，没有怨怼。一个人独自在雪山上住了十年，师父连多看她一眼都不肯，那样的日子，她竟说“师父没有对我不好”。

他忍不住道：“恕晚辈直言，清泠师太对燕妹……着实冷淡了些。”他说得克制，但语气里那一点不平之意，听得出是积了许久的。

上官燕果然道：“师父也没有对我不好。她教我读书习武，从不藏私，该教的都教了。只是……”她的声音低下来，“不怎么看我。”

胡逸扬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酒盏，慢慢饮了半口，像在斟酌什么。沉了半晌，他才缓缓开口：“上官姑娘，有一桩事，不知你可曾听师太提起过。”

上官燕抬眼看他。

“师太她——是为何出家的？”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