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放楚南天走。”她的话音没有一丝颤抖，“你布这个局，为的是我。放他走，我便随你走。”

姜众的目光落在那道血线上。他喉头动了一下，脸上的温厚诚恳像一层薄冰，无声无息地裂开——他不必再演了。

他盯着她，忽想起医馆初见——她摘了帷帽，众人皆惊。那时他便想，有这般绝世容貌的女子，若能日日伴在自己身侧，旁人岂不羡煞。他已在师弟们面前说过大话：此女必归我姜某。

从杭州开始，屠孟阳替他跑前跑后，几个师弟跟着他忙碌埋伏，甚至不惜与别派联手，等的便是他一句话——把人带回去。

而此刻，她站在暮色里，剑横在颈上，用命来换楚南天的生路。

她给楚南天的那些东西，他费尽心机也得不到。不只得不到，她还当着他众多师弟的面，把他的体面踩进了泥里。

他是师弟们的大师兄，是嵩山派未来的掌门，是从不失手、从不落空的人。可现在，一个被他宣称为“囊中之物”的女子，宁可割断自己的喉咙也不肯跟他走。

一股酸涩戾气在他胸口翻涌不休，烧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若今日连一个受伤的女人都镇不住，他回去之后还怎么在嵩山派抬头？那就只剩一条路——比她更狠。

“你若割下去，我便把楚南天的头割下来，放在你身边。”他恨声道，“你若活着，他或许还能多活几日。你自己选罢。”

姜众的话楚南天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眼中只有上官燕颈间那道刺目的血线，他的声音已颤的不成样子：“燕妹，你叫他放我走，可我不会自己走的。”

姜众的目光像刀一样刮过楚南天的脸。伤了一臂、流了那么多血、站在四十多人的刀阵里——他说不会走？他凭什么？

楚南天迈了一步，站到上官燕身侧。他左臂的伤已经崩裂，血顺着手肘往下淌。他像是全然不觉。他只望着上官燕，温柔得近乎悲凉，却字字坚定。

“燕妹，今日我们是死是活，都在一处。”

上官燕沉默了一瞬，她望着楚南天。

楚南天面无血色却极其笃定，眼中毫无半分退怯，唯有愿与她生死与共的灼灼决然。

是死是活，都在一处。

片刻，她将颈上的剑移开，缓缓举至身前。

楚南天心头一松，悬在喉间的剧痛与惊惧稍稍落地。他也举起剑，龙吟玉燕一横一竖，在暮色中撑出一扇小小的屏障。

姜众看着他们并肩而立，心口那股翻搅了许久的妒火轰然炸开来，仅存的几分爱慕，此刻尽数被酸苦与怨毒焚烧殆尽。

他花了多少心思去拆散他们？秦诗韵、假船、火油、横山客栈……他一层层剥下去，以为总能剥出一个缝隙来。可他们一同站在四十把刀前面，连一个缝隙都没有给他留。

他伪装多时的温和笑意彻底消散，只剩下一片冰冷阴鸷。

“好。”他道，“好得很。”

他退后了几步，负手而立。

三十余人同时扑上，刀光如潮，将二人吞没。

楚南天持龙吟剑横封正面三人的刀势，不见慌乱。可伤臂每动一下都牵扯经脉，剑招便比先前慢了半拍。

上官燕站在楚南天伤臂一侧，他收剑换气的刹那，她的剑已补上空当。两人一沉一灵，将方寸之地守得铁桶一般。

刀客分作几拨轮番冲杀，前批力竭便退，后批立时补上，不给二人半分喘息。刀锋交织成网，越收越紧。

数十招后，楚南天右手虎口被震裂，血渗进剑柄，握剑的手开始打滑。他咬牙攥紧，一剑刺穿一人肩头，抽剑时却被两侧夹击——左边一刀劈向他腰肋，右边一刀直取面门。他侧身避过面门那一刀，腰间却实实挨了一记，刀锋切入皮肉。他闷哼一声，身形微晃，单膝几乎触地。

上官燕回身一剑逼退偷袭者，伸手托住他臂肘，将他撑住。他借着她的力重新站直，龙吟横在身前，堪堪挡住下一波攻势。

上官燕的境况也未见好。她左肩被一刀擦过，白衣裂开，渗出一线暗红。她的剑反而更快了——因为她知道他快撑不住了。

玉燕剑在她手中挽出一团密不透风的银光，将两人罩在其中。可刀客们不与她硬碰，只在外围游走，偶尔探一刀进来试试，一点一点消耗她的真气。

楚南天低声道：“燕妹，省着些气力。”

她没答话，挡开两刀。

又一刀从楚南天左侧劈来，上官燕出剑格挡，一柄短刀趁隙而入，在她右臂亦添了一道口子，她臂膀一颤，没有出声。反手一剑削断那人刀柄，将他逼退。

但血已浸透衣衫，洇开一片血色，她握剑的手渐觉沉滞。

楚南天瞥见那片血迹，眼底涌上一股近乎疯狂的戾气。他提剑猛冲半步，龙吟剑势骤然刚烈，一剑劈开当面两人的兵刃，剑气所至，数步之内的刀客纷纷后退。

但这股爆发只撑了数息。几处创口撕裂加剧，鲜血几近喷涌，内力一泻千里，剑势塌了下去。他踉跄后退，背脊撞在上官燕肩头。

上官燕撑住了他，两人靠着彼此的重量重新站稳，准备再战。

就在这时，官道尽头传来一阵如雷的马蹄声——几十匹马，由北向南疾驰而来。

上官燕听到了，那马蹄声整齐而密集，像是列队冲锋。她不知来人是谁，只将肩头力道又增了一分，让楚南天站得更稳了些——不管来的是谁，只要她站着，他就不倒。

片刻，一个浑厚的男声从门外响起：“天风阁金陵分舵沈仲元，率天风弟子前来接应！”另一个声音接道：“金陵分舵陈敬堂，接应少主！”拂烟也在喊：“少爷！”

院门被轰然撞开，几十名天风阁弟子骑马冲入院中，刀剑出鞘的声音连成一片。

姜众猛地回头，看清了天风阁的旗号，心下大惊——这些人全不在他意料之中，此刻他的人已经损耗过半，天风阁的人以逸待劳，人数还多。若此刻动手，便是他自己也未必走得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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