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此后每隔三五日，上官燕便去寻墨叶坐坐，有时在厨房学一道新方子，有时在一月摄楼帮她翻翻药材、聊聊归经。墨叶渐渐敢问得多了些，上官燕也答得自然。

墨叶问她天山上冷不冷，她说冷，冬日常是大雪封山，两三个月不出门也是有的；墨叶问她一个人住怕不怕，她想了想说，习惯了，只是夜里有时太静了，能听见自己心跳。

日子一长，墨叶慢慢觉出一桩事来——上官燕每次来学做药膳，守着灶台大半日，半点不肯敷衍，分明是真心挂念楚南天的康健；可羹汤一成，她便净手离去，从不曾把那东西端到楚南天面前说一句“这是我做的”。

起初墨叶以为她是不善表达，后来有一回，墨叶端着汤从厨房出来，正巧碰到楚南天经过。楚南天看见她，不经意地随口道：“又炖了汤？辛苦你了。”墨叶正要答话，忽想起那汤分明是上官燕守着灶台熬了半日的，可上官燕早已回房去了。

墨叶站在原地愣了一瞬——她知道那汤是谁做的，可那个人从不邀功，甚至在楚南天面前连提都不提一字。墨叶忽然明白了，上官燕不是不会表达，她只是把这份应属于墨叶的体面，完完整整地留给了墨叶。

那之后墨叶再看上官燕，心里便多了一重说不清的温热。墨叶不是没被人尊重过，只是从没被尊重得这样不动声色过。

还有一回，当日鲜菜送得晚了，时已近午，墨叶赶着备午膳，上官燕便默默挽起袖子，帮她择菜洗菜，菜出锅了，她便走了。又有一回，墨叶翻晒药材，不小心打翻了一簸箕红枣，上官燕瞧见，什么也没说，只是蹲下来一颗一颗地帮她捡回。阳光落在她垂着的眉眼上，温柔得毫无锋芒。

墨叶原本觉得，上官燕太清冷，像一捧掬不住的月光，不刺眼，但也不亲近。可相处多了她才知道，上官燕的冷，从来不是傲慢冷漠，而是经年独处养出来的沉静自持，这倒让她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疼惜。

她想起楚南天请她来时说的那些话——“上官姑娘吃得少、睡得浅、操劳也多”——彼时她只当是病家症候，如今才明白，那些话里藏着的，是一个人想把另一个人好好护住的心意。

墨叶忽然觉得，这“好好护住”的事，如今她也想出一份力了。

这日午后，上官燕正在抄经，她面前摊着一卷素白宣纸，纸上墨迹未干，一行行小楷工整地排列着，是抄到一半的《心经》，案角一炷沉水香已燃了大半。

楚南天拉过一张椅子，在她面前坐下来，望着她道：“永嘉分舵出了点事，我得去一趟。”

上官燕一怔，放下笔问道：“出了什么事？”

楚南天道：“我们的三条货船和五名伙计在永嘉码头被当地一个豪绅扣了，放话要我们管事的亲自去谈，分舵舵主谈不拢，只能我去一趟。”

他把手里拿着的一只木匣放在桌上，续道：“那豪绅与知府沾着亲，只怕是眼红我们在永嘉的航线利厚，想分一杯羹。我去与他谈谈，不动武，你莫担心。”

上官燕问：“何时出发？”

楚南天道：“这便要走。”说完，他从腰间取下一把钥匙，将那只木匣打开，只见里面放着一串十来把铜钥匙、一厚一薄两本账簿，还有一沓银票。

楚南天拉过上官燕的手，将木匣的钥匙放在她手里，道：“燕妹，从前你总以为自己是暂住于此，那也不错，但现在不同了。今日我要与你讲清楚——”

他看着她，语气极郑重：“文殊小筑这院子，是你的，你是这里的主母。”

上官燕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她从未拥有过一把钥匙，因为她住的地方都不必锁。

楚南天又续道：“我在外这几日，院中采买开销、账房库房、仆役调度、往来书信——若有急需处理的，都得由你做主。”

上官燕低声道：“可账房的事，我从没管过。”

“若是急用，你只消签字，由我兜着。”他说得从容，“若是不急，便放着等我回来再说。”

“来人递帖子，我也不知该回什么。”

“不想见的便不见。”他道，“你只消替我看一眼，知道是谁来过就好。”

她每说一句，他都替她想好了退路。

上官燕望着匣子里的钥匙、账簿和银票，忽然觉得它们比看起来要沉得多——他是把整个家交给她了。

楚南天见她神色怔忡，又补了一句：“不必惶恐。你性子通透，处事公允，定能料理妥当。”

“那你几时回来？”她问。

“快则三五天，慢则七八天。”楚南天站起身来，低头看着她，忽然笑了一笑，笑容里褪掉了方才的郑重，只剩一种寻常的温热：“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上官燕微微一笑，轻声道：“路上小心，快些回来。”

楚南天拍了拍她的手，转身去收了个包袱，腰悬长剑，牵出墨云，飞驰而去了。上官燕送他到院门口，望着那一人一马消失在山道上。

楚南天走后头两日，文殊小筑一切如常，只是书房里那张并排的椅子上空着一张。上官燕有时看书到一半，忽想去为楚南天添茶，指尖触着盏壁，方想起旁侧无人。

第三日一早，她从竹林练完剑回来，便见拂烟已带着一位老者候在二进院门口了。那老者身穿长衫，腰间别着一只算袋，神态恭谨。

见上官燕走来，拂烟忙上前引荐。来人是账房的毕管事，在天风阁管了十几年账，是楚南天来杭州时特意从分舵调来的。

毕管事向上官燕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双手捧上一本账册，道：“上官姑娘，这是本月的收支账目。平日都是少堂主签字后方可入册销账。如今少堂主不在，月底结账的日子眼见就到了，老朽不敢擅专，特来请姑娘示下。”

上官燕将他引到闲醉堂坐定，方接过账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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