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撤不了。”楚南天点点头，“他在金陵二十年，手底下的人盘根错节。强行撤职，那些人人心惶惶，金陵分舵非乱不可。”

上官燕道：“还有其他法子么？”

“第二条路，既往不咎。”楚南天道，“只要瑞丰号收手，他副舵主照做，此事不追究。”

上官燕挑眉：“那沈仲元怎么办？往后谁还听他的？”

“正是这话。”楚南天叹道，“不罚，规矩废了，沈仲元的威信也废了。或者……”他沉吟了一下，“让苏州分舵去查查金陵税课司的胥吏？”

上官燕微微摇头：“莫把金陵的家丑扬了。”

楚南天靠回椅背上，长叹一声：“罚了人心散，不罚规矩废，借外力又家丑外扬。我娘教我怎么对账、怎么巡舵，可没教过我这种事该怎么处置。”

上官燕思忖了一会儿，问道：“陈敬堂这个人，能力如何？”

楚南天道：“办事干练，人脉广，水路上的关系大半是他搭起来的。沈仲元能坐稳舵主，有一半靠他。”

“那他为什么要另开铺子？”

“瑞丰号不用向分舵上缴三成，利润多出一倍。”

上官燕面露困惑，道：“这不合理。一个在阁中待了二十年的人，就算不富，也不至于为了一间铺子的三成利，就去冒丢副舵主的风险。”

楚南天坐直了身子。

上官燕道：“着人去查查，他最近是不是出了什么变故。是急用钱，还是有把柄被人捏住了。这般行事不合常理，定是事出有因。”

“你说得对。”楚南天缓缓道，“我只想着怎么处置他，没想过他为何这么做。”

他站起身来，走到门边，唤了一声拂烟：“去调金陵分舵的人事卷宗和账目，把陈敬堂这几年的俸禄记录、有无大额借贷、家中人口有无变故，都理出来。”

拂烟应声去了。

清晨，上官燕从小佛堂出来，楚南天已在廊下等着了。他换了短褐，腰间悬剑，见她出来便是一笑。

“燕妹，你肩上的伤，如何了？”

上官燕背上的烧伤已结痂脱落，只留一条浅粉色的疤，横在肩胛上，像一道淡墨痕。

她道：“早已好了，不碍事了。”

楚南天笑道：“那咱们同去练剑罢。”

“也好。”上官燕转身回房取了剑，由他牵着穿冷吟馆北侧的角门而出。

一出门，眼前忽地一暗——竹林。根根翠竹密密排列，竿细而高，直指天际，枝叶在头顶交织成一片浓绿的穹顶。风从竹梢穿过，发出沙沙的轻响，像许多人在远处低语，听不真切，却觉得安稳。

上官燕见惯了雪峰与荒漠，却少见这样的竹林。天山也有松柏，苍劲挺拔，却是另一种气度——冷硬、孤绝，像一柄柄直插山脊上的剑。而眼前这片竹，细而不弱，密而不乱，风来时齐齐俯仰，风去时又根根直立，像一支沉默的军队。

脚下的碎石小径曲曲折折，通向竹林深处。走了三四十步，眼前豁然开朗。

竹林中间辟出一块空地，约六七丈见方，地面夯平，铺着细沙。空地北侧立着一块青石，高约三尺，形如剑身，石上刻着“慧剑”二字。

“你每日在这里练剑？”

“不下雨便来。”他说罢，松了她的手，走到空地中央，拔剑出鞘。

剑名龙吟，鞘身古朴，剑锋却亮得灼目。他随手一抖，剑身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像弓弦被拨了一下，余韵在竹林间久久回荡。

他的天风剑轻灵激越，转折处稳而不滞，剑锋过处，沙面上留下浅浅的弧痕。

他今日的剑与往日不同，往日总是每一剑都用足了力气，今日他慢了些，也轻了些，像是有人在旁边看着，他便想把每一剑都落得干净好看。

上官燕提剑走入场中，在楚南天一剑横削而出时抬剑指向他左肩。楚南天剑身一转，封住她的来路。两柄剑轻轻碰了一下，“叮”的一声，清越悠长。

上官燕的天山剑清冽如霜，剑光起落悄无声息，每一剑都落在该落的地方，没有半分多余。

两柄剑在晨光中交叠、分开、再交叠。上官燕攻得快而准，楚南天守得稳而缓，节奏各自不同，却像两股在山脚下汇合的溪流——你走你的河道，我走我的，可到了该汇合的地方，一刻也不差。

楚南天出剑，上官燕便知道该往哪边让；上官燕变招，楚南天的剑便随之跟上。两个人的呼吸渐渐合到了一处，气进则进，气退则退，连风都不曾从两人之间漏过去。

十余招后，上官燕忽然向右侧飘出半步，腰脊顺势左旋，长剑自右肩向后回旋绕背，又从左腰侧翻腕斜挑上刺——正是方才楚南天练过的那个转折。她使来竟有七分相似，只是比楚南天更快了一线。楚南天一怔，剑势缓了半拍，被她的剑在袖口轻轻一拂，留下一道浅浅的灰痕。

楚南天收剑后退，看了看袖口那道灰痕，不恼反笑：“你学我的招？”

“你方才这一招，右脚落地的位置偏了几分，剑便跟不上了。”上官燕用剑尖虚点他方才落脚的那处沙面，“你从前一个人练，没有人告诉你哪里错了。现在有人在旁边了。”

楚南天低头望着她剑尖点过的地方，沙面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圆印。他心头一暖，伸手将她连剑带手轻轻按住了，笑道：“那往后，你一直在旁可好？”

上官燕轻笑了一下：“那你须先奉上束脩礼金，我的价码可不轻。”

楚南天也笑了。他松开她的手，退后一步，重新举起剑。

“再来一剑。”

等他二人练完剑，又各自盥洗过了，再来到冷吟馆书房时，拂烟已将从金陵调回的卷宗和账目摆了一案。

楚南天拿起了账目，上官燕看的则是人事卷宗。阳光落在书案上，从西移到东，两人几乎没怎么说话。

近未初时，上官燕将卷宗中的一页推到楚南天面前：“查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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