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你在天山时，中秋怎么过？”楚南天问。

上官燕望着湖面，道：“不曾特意过过。”

楚南天微微偏头看她。

上官燕道：“天山中秋，时常已是大雪封山。师父不在时，我一个人在屋里煮一壶茶，听听夜里的风。”

她说得平淡，楚南天心中已浮出那画面——万籁俱寂的雪山顶上，孤屋一盏灯，一个少女独坐窗前，窗外的雪下了一夜又一夜——那是被整个世界遗忘了的孤独。

“更小的时候呢？”他问，“令尊和令堂还在的时候。”

上官燕微微一怔。她极少与人提起将军府的事，但今夜的月光太亮了，似将那些沉埋了很久的记忆都照了出来。

“父亲在时，中秋夜会带全家去城墙上望月。”她的声音很轻，“城墙上有时风大，他便用斗篷把我和妹妹裹住，一手揽着我们，一手指着月亮说：‘你们看，月亮上有一棵树。'我便眯着眼睛看，看了很久，也找不到树在哪儿。”

说着，她微微笑了一下。

楚南天道：“我在洛阳时，中秋也不怎么过。父亲在时，阁中会有一场宴席，父亲带着我逐桌敬酒，敬完了天便亮了。后来父亲不在了，宴席还是照摆，只是敬酒的人换成了我。”

湖面上有风来，将酒香与荷香混在一处，送到鼻尖。

楚南天道：“你近来夜里惊醒的次数比从前少了。”

上官燕侧过头来看他：“你如何知道？”

“佛堂的灯亮得不如从前多了。”他道。

她没有接话，浅浅笑了笑，端起酒盏饮了一口。桂花酒甜丝丝的，入喉却有一丝绵长的辛意。

月已升到中天，圆得无可挑剔，清辉倾泻下来，将湖面染成一片银白。远处三潭印月的石塔影子在水波中微微晃动。熏炉里的香燃过了大半，剩一缕极细的烟，在月光里弯弯曲曲地升了几寸，便散了。

楚南天望着那缕散去的烟，心下沉吟许久。他本预备了许多话，从昨日起便在腹中一遍遍地过，此刻真到了她跟前，那些话全搅在一处，竟不知从何说起。

上官燕拈起食盒里一瓣蜜柿，送到唇边咬了一小口。柿肉熟透了，汁水丰盈，她指尖沾了一点柿子汁，便轻轻舔去了。

楚南天看着她这个动作，心口忽地一软。

不是排山倒海的悸动——第一次在医馆里看见她摘下帷帽时是那样的，天地为之一空。可此刻不是。此刻更深，更安静，像一个人在外头走了很久的路，风霜雨雪都经过了，忽然看见一扇窗里透出灯来——你不必跑，也不必喊，走过去便好。

他取过酒壶，为上官燕和自己斟满，抬手举杯，一饮而尽。酒意漫上心口，微微发烫。

“燕妹，你搬来文殊小筑，我很快活。”他道，“可是，每次夜半见佛堂灯亮，我便知你又梦见了从前的事。只有灯亮得少了，我才知你睡得安稳些。”

他将手中的酒盏放在桌上：“这些事我帮不上忙，只能隔着院子看着那盏灯。”他停了停，声音低下去，“看了许多夜了。”

上官燕的睫毛颤了一下。她转过头来，正对上他的目光。月光将他的瞳仁照得极亮，里面有两个小小的、圆圆的月亮。可在那月亮下面，却有一种她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郑重。

“我不是今日才想说这些话的。”楚南天说，“可你一个人过了太久，我不敢轻易开口。我怕你觉得——”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怕你觉得我是在怜你。”

“不是的。”他直直地望着她，“你不需要人可怜。你的剑比我快，心思比我细，看人看事比我通透清晰——”他自嘲地笑了一下，“我总是后知后觉。”

“可是我想陪着你。”

他说得很慢，像是从心里一个字一个字搬出来的。

上官燕端着酒盏的手微微一顿。

“你受伤的时候，不必一个人挨。你在佛堂跪一天，出来时——”他的声音顿住，喉头滚了一下才接上去，“不必只有石阶上的月光。”

上官燕低下头去，睫毛投下一片薄影，遮住了眼中的神色。可她的呼吸不稳了——若非楚南天一直望着她，几乎察觉不到。

他说的是“陪着”。

这两个字，她太知道它的分量了。

她的父亲义无反顾地冲向刀光，他不能陪她。她的师父每年只出现两三个月，她也不能陪她。她的母亲，母亲最后说了什么，她不知道，十一年来她翻来覆去地想，可无论母亲最后说的是什么，意思都一样：我要走了，你留下来。

留下来。一个人。

她学会了一个人活下去。她以为这就是她此生的全部了。可此刻有一个人坐在她对面，月光照着他的眉眼，他说：“我想陪着你。”

她的鼻子有些发酸。

楚南天见她低着头不说话，心中涌起一丝惶恐。他怕她为难，他想说“你不必现在回答”，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若不说话，便是在想。他生生忍住了，只是望着她，目光里满是他说不出口的东西。

远处的岸边，有人在放湖灯。一盏一盏的荷花灯从苏堤方向顺水漂来，星星点点，像天河落了地。灯是纸糊的，烛火极小，在湖面上飘摇着，有些被风吹翻，沉了；有些随波逐流，越漂越远，最终也看不清了。

两人看着那些灯，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上官燕终于缓缓转过头来，望着他。月光映在她的眸子里，清亮极了，也安静极了。

“楚少侠——”

她叫了他一贯的称呼，却忽然停住了。那三个字在唇齿间转了转，似乎不太对了。可她不知道该叫他什么。她从来没有叫过别的称呼。

然后一个念头从极深的地方浮上来——她小的时候，听见母亲称呼父亲，不是将军，不是夫君，是“弘毅大哥”。母亲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春天的风穿过纱帘。

“楚大哥。”

她改了口。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湖底浮上来的一个气泡，到了水面才破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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