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热而不烫，恰到好处。放下茶盏，他提笔继续批阅。

书房里很静，只余笔在纸上摩挲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上官燕翻动书页的细微声响。两人隔着一张宽大的书案，一个低头写字，一个低头看书，谁也不说话，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妥帖与安然。

此后这便成了二人的默契。

每到夜深，上官燕便打发剪梅去睡，自己来冷吟馆陪着，剪梅自是欢喜不已。

上官燕也不总是看书，有时带一卷琴谱来，在窗下的琴案上抚琴。

那是一张楚南天常用的琴，和他的龙吟剑同名。楚南天极珍此琴，常常弹奏，故而七弦定音久稳，上官燕也不须调弦。

琴声从她指尖流出来，散在夜气里。那些白日里积攒下来的声音——坠雪和长老们的问答、仆役在院中扫地的沙沙声、青鲤追蝴蝶时踩过青砖的轻响——都被这琴声包住了，像薄薄的一层纱覆在上面，所有杂音都沉了下去，只剩下这安静的旋律，在夜里低低地回荡。

这一夜，她弹《良宵引》，弹到一处泛音时，有些发闷，尾韵拖沓了一丝。

楚南天正低头看账册，闻声便抬起头来，目光越过案上的卷宗，落在她的手上。

上官燕察觉了他的目光，手指一顿，抬起头来，正对上他的视线。

楚南天温声道：“名指起得慢了。”

上官燕微微一笑，道：“知道了，周郎。”

楚南天被她这一声叫得面上一红，低头掩饰般地饮了口茶，却没掩住唇角漾起的笑意。

上官燕重新落指，泛音清越，如裂帛般在夜色中绽开。

楚南天放下茶盏，不再说话，只就着这琴音，继续低头批阅。文牍之劳，竟也不觉得十分枯燥了。

上官燕练了三遍，便收了手。她起身走到书案边，将楚南天手边那盏已经凉了的茶端走，又续了一盏热的搁回去。

楚南天正埋头写一封回信，上官燕目光落在那信上。信纸抬头写的是“母亲大人膝下”，字迹比平时端正了几分，是他特意收敛了行草的痕迹，一笔一画都写得清清楚楚。

上官燕随口问道：“在给老夫人回信？”

楚南天“嗯”了一声：“今夜最后一封了。”

上官燕端着自己的茶盏，隔着那层薄薄的热气看他写：“……前日落了一场雨，院里的桂花快要开了。您着人送来的那几卷书，我放在案头，闲下来便翻翻，已读了小半。”他想了想，补了一句：“您给的那包牡丹酥，我分给了为霜她们，都说比铺子里的好。”

上官燕轻声道：“写得如此细致。”

楚南天边写边道：“我一个人在杭州，我娘总是挂心的。她给我寄东西来，也不是为了那些物件，大抵就是想知道我在这儿过得好不好。我回得细些，好让她放心。”

楚南天写完最后一字，搁下笔，将信拿起来从头看了一遍，又待墨干了方才折好，放进信封。他没有立刻封口，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抬眼看着上官燕道：“前些日子的信里，我同母亲提了你。”

上官燕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茶水在盏沿晃了晃，又稳住了。

楚南天将信封上的封缄压好，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给自己留一点时间措辞。他道：“我告诉她，我在杭州识得了一位姑娘，剑法很好，人也很好。”

上官燕端着茶盏没有动，只道：“倒不必特意提我。”

楚南天闻言道：“总要禀报给她的。”他像是在说一件早已想定了的事，“早些禀报，早些安心。”

上官燕没有再问。风从窗缝里透进来，将灯焰吹得微微歪了一下，又正了。过了一会儿，她放下茶盏道：“今日的事办完了，我回房了。”走到门口，她停了一步，像是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

又过了两日，冷吟馆的烛芯已拨过两回。楚南天仍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信纸。他一手撑着额角，另一手将那页信纸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终于叹了口气，将它揉成一团，丢在一旁。

上官燕坐在书案对面的圈椅里，手中捧着一卷书，正翻过一页。听见那声叹气，抬起眼来，见那揉皱的纸团丢在桌角，便捡来展看，是一封信，开头措辞颇为刚硬——“贵局所请，于理不合，天风阁断难应允”。

她将纸团展平，搁回桌角，低头继续看书。

楚南天又提笔蘸了墨，重新落笔。写了几行，停下，看了看，又揉成一团。

上官燕又捡了起来。这一封措辞与前一封截然相反——“贵局多年合作，在下深感厚谊，然所请之事实难应允，惟祈另寻两全之法”。

她将第二团也展平，仍是放在桌角上，重新靠上椅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楚南天低头写了第三稿。这一回他写得很慢，每一句都停下来想一想，写完一段又从头看一遍，提笔改了几个字，再从头看一遍，方才搁了笔。

上官燕伸手拿过第三稿扫了一眼——“贵局所请之事，敝阁体谅其中难处，然此例一开，恐日后难以维持旧约。若贵局愿另议条件，可遣人至洛阳总堂面商，敝阁必以诚意相待。”措辞不卑不亢，既点明了立场，又留了回转的余地。

她看完，将信纸放下，微微笑道：“这回终是妥帖了。”

楚南天道：“闽北一个镖局，跟我们共事十多年了，突然来信说想改分成。”他将前两团揉皱的信纸叠好，“信写得不好看，意思是我们占着大头，他们吃了亏。”

上官燕道：“那你怎么应对？”

楚南天道：“虽是不允，但也不想把路堵死。”他拍了拍那叠平了的纸团，“第一回把话说得太绝，往后见面不好说话。第二回又退得太多，容易被当成软柿子。第三回，将难处尽数推还，请他们来当面商议。面谈一席，远胜笔墨传书，凡事尚有转圜余地。”

上官燕将茶盏搁下，道：“你倒耐烦。换了旁人，见口气不善，早就驳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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