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那黄衣人，”上官燕截住她，目光微凝，“你识得他是谁吗？”秦诗韵茫然道：“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以前也从未见过。连船上那‘老管家’我也不认得。”

上官燕望向楚南天道：“这黄衫黑面的，只怕你我见过，医馆那日。”楚南天点头：“我记得那人。”上官燕道：“我在楼外楼也见过他，他和姜众都在。”

她方将昨日楼外楼上如何被姜众百般纠缠，今日又如何收到假信被诱离静荷轩一一说了，楚南天才恍然道：“原来如此。昨日他们绊住我，是为了找你的麻烦；今日调你离开，是为了找我的麻烦。”

上官燕道：“今日岂止是找你的麻烦！你在船上倘若从了秦小姐，倒也罢了，偏生你——”她忽然停了口。楚南天道：“偏生什么？”上官燕轻轻一笑，道：“偏生你宁可撕断袖子，也不肯做薄幸之人，他便起了杀心。”

楚南天道：“今日若非你机敏识破假信，折返来援，此刻楚某只怕已葬身湖底了。”

秦诗韵听得浑身一震，瘫跪在舱板上，额头重重叩了下去，哭道：“我骗了你们，我差点害死了你们，我实在对你们不住……”

楚南天叹了口气，俯身将她扶起，温言道：“你也是被人利用。他们明知船上安置了火药，却连你也一并瞒了——他们怕是没打算让你活着回去。”

秦诗韵闻言又是悔恨，又是害怕，眼泪止不住地掉落。楚南天又宽慰几句，见她哭得脱力，便唤拂烟过来好生照料。

此时船已近岸，上官燕正凭窗而立，望着舱外的湖水出神。楚南天来到她身后，轻声问道：“在想什么？”

上官燕目光仍停在湖面上，缓缓道：“我在想，姜众那日在楼外楼上点的菜，似乎颇是美味。”楚南天奇道：“他点了什么？”

上官燕将姜众报的菜名说与楚南天，楚南天摇头笑道：“这些菜名头虽大，却不过是虚张声势的花架子。真正的好滋味，不在这些排场里。”他忽然压低声音，像在说一个极要紧的秘密：“我却知道一处食肆，那才叫真正的美味。”

上官燕侧首看他：“哦？是哪家？”楚南天道：“我这便同你去！”说罢携起她的手，一同跃上岸去，衣袂在夜风中轻轻一荡，便没入巷陌里不见了。船舱中只留下秦诗韵与拂烟面面相觑。

楚南天引着上官燕左弯右绕，行了一盏茶的工夫，在一处极寻常的巷子尽头停住脚步。那窄巷两侧青砖斑驳，墙头探出几枝老槐，晨风过处，吹落了几片叶子。若非楚南天带路，任谁也想不到这般深巷中竟还藏着一家食肆。

说是食肆，其实不过是两间打通的老屋，门前支着一口大锅，锅盖一掀，白汽翻涌，肉香与面香混在一处，直往人鼻子里钻。门上也无招牌，只屋檐下悬着一盏半旧的灯笼，灯油将尽，昏黄的光晕在晨风里微微晃动。

店里摆着七八张方桌，桌面积了一层岁月磨出的油亮包浆。此时天光未亮，店内已坐了三五个老客，各自埋头吃面，偶尔传来竹筷与碗沿碰撞的轻响。

楚南天拣了张靠里的桌子，挪了挪凳，让上官燕坐在背风的一侧。店家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见了楚南天，也不多话，只点了点头，片刻后端上两碗热气腾腾的片儿川。

面是现擀的，宽窄不匀，却是手切的筋道；骨汤打底，熬得浓白，浮着一层薄油花；笋片切得极薄，入口脆甜；肉片肥瘦相间，煸得微焦，咬下去满口咸香。碗旁还搁了一碟倒笃菜，咸鲜微酸，比普通雪菜更干香。

上官燕挑起一箸面，吹了吹热气，送入口中。她吃得很慢，像是在品一件极陌生的物什。楚南天望着她，忍不住问：“如何？”上官燕点点头：“比西湖醋鱼强些。”楚南天笑道：“只是强些？”上官燕唇角微弯，不再逗他，低头继续吃面。

楚南天一面吃着一面问道：“你是如何看出秦诗韵破绽的呢？那日你在西泠桥畔的问话，我原是糊涂的。”

上官燕微微一笑，道：“我在楼外楼上只觉姜众定然有诈，他既已掌握了我的行踪，必也晓得你的去处，只是当时不知他作何计谋，待见了秦诗韵，我便猜到几分——一个扶灵回乡的孝女，身上的衫子却是织锦坊时新的花样，很难让人不疑。”楚南天点头道：“这却是我疏忽了。”

上官燕道：“原本只是疑心。恰巧拂烟泼湿了她的衣裙，我陪她回静荷轩更衣，无意间看到她臂内有一朵极小的桃花印记——五个针尖细点，花色暗红。似曾听师父讲过，身上有这梅花烙印的女子……”她稍一沉吟，委婉续道：“应是被人拿住了命门、不得不屈从的。”

楚南天恍然道：“难怪你忽然跟她大谈苏小小。”上官燕道：“那也只是试探。她若真是良家女子，听了只会觉得莫名其妙；可她当时的反应，你也是瞧见的。”楚南天回想起当时秦诗韵脸色煞白、浑身发抖的模样，不由得叹了口气。

沉默片刻，楚南天道：“上官姑娘，你真是心细如发，聪慧过人。”上官燕只是莞尔。

两人在熹微的晨光里安安静静地吃完了这一碗面。搁下筷子，上官燕捧起粗瓷茶碗，抿了一口热茶，忽然道：“昨夜船上，你可曾怕过？”楚南天想了想，道：“怕。不过不是怕死。”“那怕什么？”“怕你为火所伤。”他顿了顿，又道：“也怕你来时撞见舱中那般情形，生出误会。”

上官燕望着茶碗中浮沉的茶叶，沉默了片刻，方才轻声道：“我昨夜在马上，心中也怕。怕赶不及，怕你——”她住了口，没有说下去。但楚南天懂得她未说出口的话。火光冲天，湖面如沸，她怕赶到时，他已化作湖底的一具焦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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