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二章 远山

ATLAS-1300“微光”预研立项后的第二个月，转正女生带着一个小团队去了云南。

这是她第一次深入西南腹地。他们在昆明下了飞机，换乘越野车，沿着盘山公路一路往西。公路在半山腰上细得像是用铅笔轻轻画出来的线，左边是峭壁，右边是深谷，谷底偶尔能看见一条浑浊的江。戴黑框眼镜的男生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一个便携式信号检测仪，屏幕上的数据时断时续。他说，这里的网络覆盖比想象中更差，很多地方连稳定的公共网络都没有。转正女生靠在车窗上，看着远处山坡上散落的村寨和梯田。那些寨子很小，有的只有十几户人家，像被时间遗忘在大山褶皱里的小点。她说，这就是微光要来的地方。

他们去的第一站是一个叫糯岗的佤族村寨。寨子建在山腰上，竹楼错落地挤在一起，从村口到最上面那户人家要爬几百级石阶。村支书是个五十多岁的佤族汉子，皮肤晒得发亮。他说这里一到雨季，下山的路经常被塌方堵住，手机信号也常常断，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最麻烦的是，天气预报到了这里经常不准，有时候看着天晴，突然就下暴雨，山洪说来就来。他说以前村里靠大喇叭喊，后来大喇叭坏了，就只能靠人跑。跑得再快，也快不过山洪。

转正女生问村支书，村里最急需解决的是什么。村支书想都没想就说：“路和天气。”他说，如果能在下雨之前知道哪个方向会塌方，如果能在山洪来之前通知到每一户，村里就不怕雨季了。他带着团队爬到村后最高的山坡上，指给他们看远处几座山。他说，那几座山上的雨，一下起来就会顺着沟冲下来，从山上下到寨子只要十几分钟。天气预报报的是整个县，但寨子需要的是这十几分钟的提前量。转正女生看着那几座山，对戴黑框眼镜的男生说：“你记一下，这个需求比任何芯片规格都重要。”

他们在糯岗待了五天。白天跟着村支书走山路，观察沟渠和塌方点的分布，晚上就着竹楼里的煤油灯整理数据。寨子里的电时有时无，手机信号只在村口那棵大青树附近有一点。戴黑框眼镜的男生在数字孪生平台里搭了一个极小的山洪预警模型，把当地过去几年的降雨数据、山体坡度和沟渠走向都输了进去。模型很粗糙，但已经能跑出一些有用的东西。比如某些区域在连续降雨多少小时之后，塌方概率会明显上升。村支书看到那个模型时愣了半天，然后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说，这个要是能装到寨子里就好了。转正女生说，我们正在做一颗芯片，就是想让这样的地方也能用上会解释的系统。

离开糯岗那天，寨子里的小孩子们站在村口的大青树下送他们。一个赤着脚的小女孩跑过来，往转正女生手心里塞了一串用野花编成的手链。她说什么都没听懂，但那个小女孩笑得特别亮。车开出很远了，转正女生还一直握着手链。她回头看了一眼山腰上的寨子。竹楼在夕阳里变成一个个暗黄色的小点，像一簇还没被点亮的灯。

回到深圳后，她在ATLAS-1300预研文档的扉页上写下第一行字：微光，不是要在城市里更亮，而是要照到那些还没亮起来的地方。这颗芯片的第一行RTL，就从一场十几分钟的山洪预警开始。何晓天看完这句话，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这颗芯片的面积会很小，功耗会很低，通信会被动等待信号，甚至要在没有网络的地方自己决定。它得学会等待，学会在没有人的地方保持清醒。”

林远舟在预研会上说：“我们过去做的芯片，都是在跟时间赛跑。微光要做的，是在时间里扎根。它不用快，但它要可靠。它不用懂很多，但它要能在最关键的那十几分钟里，把话送到每一户人家里。这是一颗跟时间做朋友的芯片。”转正女生把这句话记在了白板上，作为ATLAS-1300微光的设计总纲。

几天后，赵磊从客户花名册里翻出一个新的名字：云南山区灾害预警试点，意向合作单位是当地州政府。金额很小，小到只有城市项目的一个零头。他在备注栏里写：这颗芯片可能赚不了什么钱，但它会照亮一些城市永远照不到的地方。周明远说，微光的价值不在财报上，在那些雨夜里，有没有一盏灯因为它的预警而提前亮起。林远舟没有参与这些讨论。他走到顶楼，打开那台旧示波器，蓝色的网格在黄昏里安静地亮着。他想起糯岗寨大青树下的那些孩子，想起那个赤着脚跑过来的小女孩塞给转正女生的野花手链。很多年前他画下第一版时钟树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做一颗中国人自己的芯片。现在这颗芯片要走进中国最远的山褶皱里，去守护那些还没被城市灯火照亮的夜晚。他忽然觉得，这条路走到这里，才真正踩到了大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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