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慕尼黑

赵磊挂掉电话的时候，慕尼黑峰会晚宴的巴伐利亚铜管乐正好演到高潮部分。低音号和大鼓的节奏震得桌上的红酒杯微微发颤，穿着传统皮裤的乐手们满脸通红地吹着长号，几百个来自全球各地的汽车电子工程师在长桌旁端着啤酒鼓掌叫好。赵磊把手机塞回口袋，端起面前的啤酒杯，对坐在旁边刚认识的一位大陆集团采购经理说，这曲子比我们公司年会的背景音乐带劲多了。那位采购经理笑了笑，说这是巴伐利亚的传统——峰会第一晚必须喝啤酒听铜管乐，不喝完一升不算参加过关。赵磊低头看了看杯子里还剩大半升金黄色的液体，深吸了一口气，重新举起杯子。

次日上午，赵磊带着时差还没完全倒过来的轻微恍惚，准时出现在大陆集团慕尼黑研发中心的会议室门口。大陆的研发中心比博世更现代一些，整面外墙是深蓝色玻璃幕墙，大厅里陈列着从最早的机械式车速表到最新款数字仪表盘的产品进化史。负责接待的是一位姓施耐德的车身域控制器采购经理，四十出头，说话节奏快而精确，跟他之前在邮件里展现出的风格完全一致。会议室里除了施耐德，还有两位技术评估工程师，其中一位专程从大陆美国分公司飞过来，因为大陆美国那边也在同步评估下一代域控制器的处理器方案。

赵磊把Atlas-600的技术白皮书和博世技术交流的初步反馈投到屏幕上，开场白很直接。他说Atlas-600在博世的测试板上跑了近半小时混合负载，CAN总线抖动低于标准要求，双指令集切换延迟稳定在个位数时钟周期。施耐德听到博世已经启动评估，表情发生了一点细微的变化——不是惊讶，而是那种“竞争对手比我先动手”的微微紧迫感。他说大陆也在做双指令集处理器的供应商评估，目前恩智浦的i.MX系列已经通过了第一轮技术审核，但如果Atlas-600能在双指令集切换延迟和AI加速单元性能上提供比恩智浦更好的实测数据，大陆愿意把Atlas纳入第二轮评估候选名单。

赵磊当即远程连线了何晓天，把大陆的测试需求逐条确认——大陆的车身域控制器软件栈里有一个CAN FD高速通信模块需要双指令集架构的实时处理能力，跟博世的需求类似但CAN FD的速率比传统CAN快了好几倍，对处理器中断响应延迟有更苛刻的要求。何晓天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赵磊能听到他敲键盘调仿真数据的声音，然后他告诉施耐德，Atlas-600的中断响应延迟理论上可以满足大陆CAN FD的要求，但需要在下一版SDK里做针对性优化。他提到大陆对软件开发流程很重视，要求芯片供应商提供完整的版本管理记录和API变更日志，这正好与博世对软件开发成熟度的高标准相吻合。何晓天说，Atlas已经从前海软件团队中抽调了核心成员，成立了专门的软件质量保障小组，由一位在嵌入式系统开发流程和功能安全方面经验丰富的工程师担任组长，目前正参照博世的标准对Atlas的SDK文档和版本管理进行系统化梳理。他承诺，这套优化后的开发流程文档可以在几周内分享给大陆进行评估，目标是让两家德系一级供应商都能在同一套高标准流程下审核Atlas的软件能力。

挂掉连线之后，施耐德对赵磊说了一句话，让赵磊在笔记本上重重记了一笔——Atlas是唯一一家愿意在供应商审核阶段就针对客户具体需求做SDK定制优化的芯片公司。恩智浦和TI的方案虽然成熟，但他们的SDK更新节奏受限于全球产品线，不会因为一家客户的要求单独改版本。施耐德让技术团队当场安排了第二轮技术审核的时间，比正常流程缩短了两个月。

当天下午，赵磊趁热打铁去了法雷奥的展台。法雷奥的舱内监控产品线负责人叫勒克莱尔，一位头发卷曲、说话时手势丰富的法国人，对AI加速单元的车载应用有着近乎狂热的技术热情。他拉着赵磊在展台旁边聊了很久，从多路摄像头的实时目标检测聊到驾驶员疲劳监测的红外图像处理，从车内儿童遗留检测的伦理问题聊到AI推理延迟对行车安全的影响。赵磊把阿米特准备好的AI加速单元性能白皮书递给他——自然语言处理推理延迟、图像分类吞吐量、多路摄像头实时帧率，每一项都附了在比亚迪测试车上的实车验证数据。勒克莱尔翻到多路摄像头那页，看到Atlas-600在八路输入下稳定在三十帧，抬头问赵磊，这个帧率是在什么温度下测的。赵磊说从零下到零上超过一百度的温度范围内都测过，连续满载测试期间没有掉帧。勒克莱尔说，法雷奥目前使用的某款竞品芯片在六路摄像头输入下温度超过一定阈值就会掉帧，如果Atlas-600能在法雷奥的测试平台上复现这些数据，他愿意把Atlas列入舱内监控处理器的优先供应商名单。

当天晚上，赵磊在酒店房间里打开电脑，开始整理这次欧洲之行的进展。窗外慕尼黑老城的钟楼正好敲响晚上八点，钟声在秋夜里传得很远。他在客户花名册的欧洲市场那一页上，用荧光笔逐一标注——博世，进入正式审核流程；大陆，第二轮技术审核提前；法雷奥，舱内监控处理器进入优先供应商评估。写完这三行字之后，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慕尼黑的灯火。这座城市是欧洲汽车工业的心脏，宝马和奥迪的总部都在开车两小时可达的范围内，大陆和法雷奥的研发中心灯火通明。上辈子他坐在商学院教室里被计量经济学折磨，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坐在慕尼黑的酒店里，往欧洲市场客户花名册上写下这些名字。而明天，林远舟会带着博世的第一轮审核反馈从斯图加特赶来，继续在这片大陆上扩展Atlas的版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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