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征途

何晓天在周五晚上跑完了Atlas-200工程样片的最后一轮DRC检查，屏幕上弹出来的那个绿色窗口让他沉默了好几秒钟，然后他把眼镜摘下来放在键盘旁边，说了一句只有搞芯片的人才能理解的话。

“过了。时序收敛，DRC Clean，功耗落在设计目标的正负百分之三以内。3D加速管线的三角形生成率仿真数据比目标值高了百分之四，纹理映射带宽优化方案也跑通了——炬力要求的百分之三十带宽压缩超额完成，实际压了百分之三十四。”他把最终版的设计文档提交到台积电的MPW排期系统，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表情像是终于从一场漫长的考试里走出来。

阿米特从旁边工位上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他那个已经被茶泡出包浆的马克杯。“十四版进位控制器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你这种表情。上次你露出这个表情是在B区实验室，进位控制器终于过了的时候。”

“因为这两件事的性质是一样的。进位控制器是Atlas-100最难啃的骨头，3D加速管线是Atlas-200最难啃的骨头。两个骨头啃下来了，剩下的都是肌肉。”何晓天把眼镜重新戴上，开始写工程样片交付邮件。

Atlas-200的工程样片比原计划提前了十天完成设计交付。台积电的MPW班车排期已经锁定，预计六周之后回片。何晓天在邮件里给各客户方分别发了通知——TCL的郭副总、科健的黄总监、波导的刘总监、珠海炬力的陈架构师，每封邮件都附了对应客户关注的技术指标摘要和预计回片时间。TCL关心的是3D三角形生成率和MPEG-4解码帧率，科健关心的是游戏帧率稳定性和功耗漂移，炬力关心的是纹理映射带宽占用，每家的关注点都不一样，何晓天逐一定制了数据摘要。这种精细化的客户沟通方式是他从诺基亚两次审核中学到的，把客户想看的指标直接递到眼前，比发一份通用技术文档有效得多。

邮件发完之后，赵磊更新了客户花名册，在Atlas-200那一栏下面列了四个正在跟进的需求方。TCL的T800项目、科健的T900游戏手机、波导的B300升级方案、炬力的便携式播放器，每一个需求方背后都是一个独立的细分市场。如果Atlas-200的工程样片能在六周之后顺利通过各家的整机测试，Atlas的第二代芯片将同时覆盖中高端智能手机和便携式多媒体设备两条赛道。

“Atlas-100从MPW流片到五十万颗装机量用了大半年。Atlas-200的起点完全不同——第一代已经跑通了诺基亚的供应链认证、安靠的封测产线、台积电的晶圆排期、以及跟四家手机厂商和两家芯片设计公司的客户关系。有了这些基础，Atlas-200从工程样片到量产装机的时间周期至少能压缩一半。”赵磊把花名册保存好。

阿米特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拿起马克笔在他画的前六个耐克标志旁边又画了一个新的空格，标注了一行字：Atlas-200工程样片，待填写回片日期。他退后两步看了看自己画的七个标志——前六个已经标了日期，从MPW流片到五十万颗装机量，每一个标志旁边都写着对应的里程碑事件。第六个旁边写的是“深圳实验室成立，国内装机量破五十万”。第七个空着，等着六周之后填上回片日期。

“第一个耐克标志画的时候歪歪扭扭的，因为那是凌晨两点画的，手还在抖——那次毛刺差点让我把整个芯片的验证生涯断送了。”阿米特指了指白板上第一个标志。

“我记得。那次你在示波器前面喊了一声卧槽，发音还不太标准，听起来像‘我糙’。我当时以为你踩了电烙铁的电源线，转过头才发现你只是截到了一个毛刺。一个只有零点三纳秒的毛刺，被你在几万组测试向量里抓了出来。”何晓天顺着他的话往下接。

“后来你画第二个的时候就好多了，因为那次是MPW流片成功，阿米特的验证报告从头到尾没有一个错误标志。第三个是诺基亚整机测试通过，两颗星评价。第四个是首批十万颗交付完成。第五个是波导签了长期战略协议。第六个是深圳实验室成立，国内装机量破五十万。每一次画耐克标志的时候，都是我们在往前迈一步。”林远舟靠在椅背上看着白板。

那天晚上，林远舟给安德鲁打了电话，告诉他Atlas-200的工程样片设计已经交付台积电，六周后回片。告诉他TCL、科健、波导、炬力都在等这颗芯片的样片做评估测试，告诉他Tezro的移动搜索预装已经在诺基亚的系统更新中推送了第一批用户。安德鲁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林远舟意外的话。

“你还记得你在沙丘路上跟我说过的那句话吗——信息不应该被一个门户网站的目录定义。”

“记得。那次迈克尔问我们为什么这么信Tezro，我说了你做的东西不是在跟雅虎抢市场，是在重新定义人跟信息之间的关系。”

“现在Atlas在做的事情也一样。不是在跟ARM抢市场，是在重新定义移动设备的功耗标准。诺基亚用Atlas做了N93，波导做了B200，科健做了T800，TCL马上要做T800，每一款手机的待机时间都因为Atlas变成了行业标杆。这些标杆合在一起，就是在重新定义移动设备应该有的续航水平。三年前在车库里写搜索引擎的时候，我没想过自己会跟一颗芯片有这么深的关联。但现在回头看，搜索引擎和芯片做的是同一件事——都是让信息流动得更快、更省力、更低成本。Tezro让信息在网络上更高效地流动，Atlas让信息在设备上更高效地流动。本质上是同一个问题的两个解。”

安德鲁难得说了一长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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