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扎根

何晓天和阿米特在首批十万颗全部交付之后飞到了深圳。

林远舟去机场接他们的时候差点没认出阿米特——他把头发剪短了，说是硅谷待久了需要入乡随俗，但他的第一顿午饭就暴露了他对入乡随俗的理解仅限于发型。在科技园楼下的一家粤菜馆里，他用筷子夹了三块白切鸡之后放下筷子，用他越来越流利的中式网络用语说了一个字。

“淡。”

何晓天把一碟姜葱蘸料推到他面前。

“这个蘸着吃。”

阿米特将信将疑地夹了第四块白切鸡，在姜葱蘸料里滚了一圈放进嘴里，然后眼睛亮了起来。“卧槽。这个酱料拯救了这道菜。我之前以为广东人吃东西不放调料，现在看来是我误解了。蘸料是隐藏在外面平淡之下的真实口感，跟程序一样——表面看是一堆注释，核心逻辑全在底层实现里。”

何晓天推了推眼镜说你这个比喻虽然不准确但方向是对的。

实验室1207比硅谷的B区实验室宽敞得多，窗户外面能看到整个科技园的天际线。何晓天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头跟林远舟说了一句话。

“我毕业那年科技园只有三栋楼，现在大概有三十栋。”

“你毕业才几年？”

“三年。深圳的建设速度是以月为单位计算的。去年还是一片工地的地方今年已经开业了，上个月还在装修的档口这个月已经出货了。这种节奏在硅谷是不可想象的——硅谷建一栋新办公楼光审批就要大半年。”

阿米特已经开始检查实验室的设备了。他把示波器的探头挨个校准了一遍，确认逻辑分析仪的通道全部正常，然后打开高低温箱的门检查压缩机和风道。何晓天在清华师兄留下的设备清单上逐项打勾，发现少了一套ESD测试枪。

“ESD测试枪我让刘总监从波导的实验室借了一套，明天送过来。”林远舟把电脑打开，调出过去一周的工作日志，“波导的首批两千颗试产订单已经签了，交付期六周。他们新项目的工程样机在Atlas上跑了两轮整机测试，待机时间实测八天半，比当初在诺基亚N93上跑的八天还多了半天，因为波导的电池容量比N93大了百分之十。”

“八天半。”何晓天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这个待机时间在翻盖手机时代是能上电视广告的卖点。我记得波导的广告语是手机中的战斗机，现在可以加一句——待机八天半的战斗机。”

“比ARM方案长了两倍以上，采购成本还低了百分之二十。这种性价比在国内市场是碾压级的优势。”

阿米特在旁边插嘴：“这让我想起当初在硅谷做Atlas的时候，苏珊说过的话——在半导体行业，功耗低百分之二十意味着移动设备的续航能多出好几个小时，这个卖点任何一个手机厂商都会抢着买单。现在实测数据比ARM长了两倍多，已经不是好几个小时，是好几天。这已经不是卖点了，是核心竞争力。”

接下来几周，三个人一头扎进了波导的试产项目。何晓天几乎天天泡在波导的硬件调试间，跟刘总监的工程师团队一起解决工程样机的兼容性问题。波导的新项目——代号B200——用的是Atlas-100处理器加一块QVGA彩色屏幕，定位中端市场。何晓天在调试过程中发现B200的屏幕驱动芯片在上电时序上跟Atlas的GPIO接口有一个微小的时序冲突，导致屏幕在特定刷新频率下出现瞬间花屏。他花了整整两个通宵跟波导的硬件工程师一起改驱动时序，把GPIO的时钟相位偏移了四分之一周期，花屏问题彻底消失。

“这个时序冲突如果在产线上大规模爆发，每一台机器都要返修，成本至少翻倍。”何晓天在问题解决之后靠在调试间的椅子上，眼镜歪在一边，手指还保持着敲键盘的姿势，“现在修好只需要改一行初始化代码。”

阿米特在实验室1207和安靠深圳办事处之间来回跑。波导的两千颗试产芯片需要在安靠的深圳封测线上完成封装和测试，深圳封测线的设备型号跟硅谷不一样，测试脚本需要重新适配。阿米特花了整整一周跟安靠的工程师对接，把测试脚本从硅谷版本翻译成了深圳版本。安靠的工程师问他为什么要用这么多断言语句，阿米特说这不是为了测试芯片，是为了让诺基亚的质量审计员在远程抽查的时候能一眼看懂每一行测试日志的含义——他用验证工程师的血泪教训总结出来的经验。

林远舟则频繁往返于波导和其他几家潜在客户之间。波导的成功试产成了一个活广告，深圳本地的手机厂商圈子不大，波导用了Atlas之后待机时间做到八天半的消息通过供应链渠道传遍了整个科技园。两周之内，又有三家手机厂商主动联系了林远舟——一家做ODM代工的，两家做自主品牌的。这些厂商规模都不大，月出货量在几万台到十几万台之间，但加起来就是几十万颗芯片的潜在需求。

其中一家叫科健的公司，硬件研发总监姓黄，是清华毕业的，跟何晓天是校友。他带着工程样机直接来到实验室1207，把样机往桌上一放，开门见山。

“我不是来考察的，我是来下单的。波导B200的待机测试数据我们通过供应链渠道已经拿到了，八天半。我们的新机型电池容量比波导B200还要再大一点，理论上待机时间能破九天。ARM的授权费太贵，采购成本又高，我们这种中型厂商根本吃不消。如果Atlas能保证供货周期和价格稳定，我们首批订八千颗。”

“供货周期八到十周，价格按量阶梯递减——一万颗以内按样片价，一万到五万按批量价，五万以上享受规模折扣。安靠的深圳封测线已经适配完成，测试脚本全部本地化。”

“好。样品我先带回去跑一轮整机测试，如果数据跟波导的一致，订单下周就签。”

黄总监带着样片离开之后，阿米特端着他那个已经换成茶的马克杯走过来，用一种观察实验数据的表情看着门口。

“这人从进门到下单用了不到半小时。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快的采购决策。在硅谷的时候，诺基亚光是前期评估就花了几个月。”

“国内厂商的节奏跟诺基亚不一样。诺基亚是行业老大，有完整的供应链评估体系，每一步都要按流程走。国内厂商在追赶期，决策速度是他们的核心优势之一——他们不追求完美，追求够用，只要核心指标达标，价格合适，供货稳定，马上就能拍板。”林远舟把黄总监留下的工程样机参数表贴在白板上。

“这对Atlas来说是好事——我们的核心指标不止达标，是翻倍。价格比ARM便宜，供货在安靠深圳线稳定之后也能保证。国内厂商最看重的三项我们全占了。”

何晓天从波导那边回来，进门正好听到阿米特的话，推了推眼镜：“不止三项。还有一項——我们在深圳有技术支持团队。ARM在国内只有授权代理商，没有驻地工程师。我们三个人就坐在科技园里，客户有问题随时可以过来找我们当面聊，这在技术支持层面是代差级的优势。波导那个GPIO时序冲突如果找ARM的代理商解决，至少要一周才能等到FAE回复，我们直接坐在调试间里改了。”

那天晚上，三个人在实验室1207的阳台上吃了晚饭。外卖是从楼下快餐店叫的三份盒饭，阿米特用筷子挑起一块叉烧仔细端详了很久，然后认真地蘸了姜葱料放进嘴里，嚼了几下之后严肃地说他正在考虑写一篇论文，题目叫《姜葱蘸料在粤菜体系中的底层逻辑分析》。何晓天说这篇论文发在学术期刊上的概率为零，但如果发在阿米特自己的博客上，至少能收获十几个同样热爱咖喱和叉烧的读者。阿米特说那也比没有强。林远舟把盒饭放在膝盖上，看着科技园的夜景——远处的深圳湾在夜色中泛着粼粼的光，楼下那些电子元器件档口的卷帘门已经拉下了，取而代之的是快餐店和小超市的霓虹招牌。

“硅谷的车库和深圳的科技园，本质上是一回事。”何晓天坐在他旁边，把喝空的矿泉水瓶放在脚边，“都是有一群人，在一个不大的空间里，对着示波器和逻辑分析仪熬夜，试图做出比别人更好的东西。只不过硅谷喝的是健怡可乐，深圳喝的是凉茶。”

“波导、科健还有其他几家潜在客户的意向订单加起来，大概有多少？”阿米特问。

“波导试产两千颗加正式订单五万颗，科健八千颗，另外两家加起来大概三万颗。目前确认意向的总量接近十万颗，相当于又一个诺基亚首批的量。诺基亚那边听说N93的量产进度在加速，首批十万颗交付之后可能会追加到三十万颗，苏珊在跟进，具体的加单数量要看N93上市后的销量。”林远舟把客户名单和订单预估数量逐一列了出来。

“所以Atlas的累计装机量很快会突破五十万颗。”何晓天推了推眼镜，“从一颗在B区实验室示波器上跳动的波形，到五十万颗芯片装进手机里卖到全球各地——这个速度比我预期的快。”

“还不够快。明年国内手机市场会迎来一波换机潮，从黑白屏换彩屏，从功能机换智能机。这个窗口期大概只有两年，两年之内如果Atlas能把装机量做到千万颗级别，就能在移动芯片市场站稳脚跟。窗口期一过，ARM回过神来做低功耗优化，我们的先发优势就会被追平。所以Atlas-200必须赶在ARM推出低功耗版本之前上市，在多媒体处理上建立新的壁垒。”

阿米特在旁边掰着手指数：Atlas-100量产交付，Atlas-200架构设计，波导试产，科健下单，诺基亚加单，Tezro移动端适配——然后抬起头说了一句让三个人都安静下来的话。

“这节奏比当年在车库里写搜索引擎还刺激。不过有一个区别——那时候我们不知道搜索引擎能不能成功，现在我们知道Atlas能成功。不是猜的，是诺基亚两颗星的整机测试报告说的，是波导实测八天半待机时间说的。数据和客户在替我们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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