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首批

采购订单生效之后的第一个周一，台积电的晶圆正式进入安靠的封测产线。

何晓天在安靠那边盯了整整两天，把BGA封装的关键参数从头到尾确认了一遍。焊接温度曲线、锡膏配比、回流焊的升温速率——每一项都按诺基亚的标准做了微调。安靠的工艺工程师是合作了很多年的老手，对诺基亚的标准非常熟悉，何晓天跟他沟通的时候几乎不需要解释背景，直接说参数就能对齐。何晓天后来跟林远舟说这人比综合工具靠谱多了，至少不会自作主张把你的约束改掉。

“首批封测良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七。”安靠的产线报告在第四天早上发到了林远舟的邮箱，落款是安靠的项目经理，抄送了苏珊。林远舟把良率数据转发给何晓天和阿米特，阿米特回了一句“卧槽这么高”，何晓天回了一句“说明安靠的产线控制比我们实验室的设备还稳”。

“这还只是封测阶段的良率，整机测试抽检的标准更严。诺基亚要求千分之十的抽检比例，十万颗抽一千颗，每颗都要做完整的功能测试、功耗测试和ESD复测。测试周期三周，中间不能有任何批次性问题。如果抽检合格率低于百分之九十九点五，整批交付要暂停，所有芯片重新全测。所以我们自己要先做一轮预抽检，在安靠出货之前就把有问题隐患的芯片筛掉。”林远舟在产线报告的回复栏里写了几行备注，发给了何晓天。

“预抽检的比例？”何晓天问。

“千分之二十。比诺基亚的标准翻倍。十万颗抽两千颗，两千颗全部跑完功能测试和功耗测试。有任何问题，在安靠出货之前就地解决。”

“两千颗，四周时间。我们现在只有四个人——你、我、阿米特，加上苏珊推荐来的那个测试工程师，他叫埃里克，之前在高通做芯片测试做了五年。四个人分两千颗，平均每人五百颗。测试脚本阿米特已经优化过了，每颗芯片的测试时间能压缩到十分钟以内——但算上换板、记录、异常分析和吃饭睡觉，实际产能大概每人每天三十颗。四个人四周能测两千四百颗，刚好够。”何晓天在电脑上调出测试排期表，逐格填充人名和日期。

“埃里克什么时候到？”

“明天。他说他先来实验室熟悉测试环境和脚本，顺便把高低温箱的温控曲线校准一遍——他说诺基亚的测试标准有一个很隐蔽的要求，温度冲击的升降温速率必须精确到每分钟正负一度以内，大部分测试厂都做不到，只有高通和安靠的设备能满足。我们实验室的高低温箱需要验证一下能不能达到这个精度。”

第二天埃里克准时到了B区实验室。他四十出头，头发剃得很短，穿一件没有任何logo的灰色T恤，拎着一个看起来用了很久的黑色工具箱。进门之后第一件事不是打招呼，而是走到高低温箱前面蹲下来检查压缩机的铭牌和循环风道。确认完之后站起来跟林远舟握手，说了一句让何晓天很有共鸣的话。

“先看设备，再聊天。诺基亚的测试标准不会因为你热情就降低。”埃里克把工具箱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种校准工具和标准探头，“温度冲击的升降温速率是高低温箱最容易失准的指标。压缩机老化、风道积尘、温控探头的漂移——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升降温速率就会超标。这个箱子平时谁维护？”

“我。”何晓天举手。

“那我要先夸你一句——压缩机铭牌上的灰尘都被你擦干净了，这在我见过的高校实验室里属于前百分之一。接下来三天我会用标准探头把温控曲线从头到尾测一遍，如果升降温速率达不到诺基亚的标准，就得赶在正式抽检之前换压缩机或者加一组辅助加热器。你们有备用预算吗？”

“有。”林远舟说。马克那边的交易收益加上苏珊天使轮剩下的资金，应付设备维护绰绰有余。

预抽检在埃里克校准完高低温箱之后正式启动。何晓天负责功能测试，阿米特负责功耗测试，林远舟负责ESD复测，埃里克负责温度冲击。四个人从早上七点开始，每人每天三十颗芯片，测试日志实时上传到共享文档。诺基亚的质量工程师可以通过远程访问随时查看任何一颗芯片的测试履历，不需要等汇总报告。阿米特把共享文档的权限设成了只读——诺基亚的人能看不能改，防止数据被意外修改。何晓天说这个权限设置比任何防火墙都重要，因为数据完整性是质量审计的核心。

第一周抽检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九点八，两千颗里只出了四颗功耗略微超标的芯片。第二周因为环境温度变化，有三颗芯片在ESD复测中出现了保持电流偏高的问题，但都在埃里克调整测试环境湿度之后复测合格。

第三周零缺陷。第四周最后一批预抽检全部通过。何晓天把最终统计表打印出来贴在白板上——两千颗预抽检，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七五，所有异常芯片均已完成失效分析并隔离。阿米特在统计表旁边画了第四个耐克标志，这次他画得已经相当熟练了。

“诺基亚的正式抽检按千分之十的比例从十万颗里随机抽取一千颗。我们的预抽检是千分之二十，覆盖面翻倍，所有批次都提前筛过一遍。诺基亚抽检的合格率如果低于百分之九十九点五，整批交付暂停。但我们预抽检的合格率是百分之九十九点七五，诺基亚抽检再严也不可能比我们自己的预抽检更严。”何晓天把笔放下。

诺基亚的正式抽检在第五周完成。抽检结果——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马蒂·拉赫蒂的确认邮件只有一句话：“Atlas首批十万颗，抽检通过，放行出货。”

何晓天看到那封邮件的时候正在喝咖啡。他把杯子放在工作台上，咖啡液面微微晃了一下。阿米特端着他那个被强制换成茶的马克杯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在第四个耐克标志旁边又加了一个——第五个。林远舟拿起手机给苏珊发了条消息：首批十万颗放行出货，准备发货。苏珊的回信在三十秒内到了：物流已经安排好，诺基亚赫尔辛基工厂接收。下一批三十万颗的意向书我会让马蒂在收到首批货之后正式签。另外波导那边已经通过诺基亚的渠道正式约了技术演示时间，下个月，在深圳。

林远舟把苏珊的邮件转发给何晓天和阿米特。何晓天看了一眼，推了推眼镜：“下个月？那首批发货之后我们得马上开始准备国内客户的技术演示材料。波导的技术团队大概没有诺基亚那么完整的独立验证能力，技术演示需要更直观——整机功耗对比曲线、待机时间实测数据、跟ARM同级别芯片的逐项对比表。”

“还有一点——波导的人可能更关注成本，功耗是最直观的成本优势，因为电池可以做得更小更便宜。这部分周明远可以帮忙做成本对比分析，让周明远从产品经理的角度算出功耗降低能帮手机厂商省多少钱。技术演示的时候不光要讲性能，还要讲经济效益。”

赵磊在之后一个小时冲进了实验室。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他刚收到的计量经济学期末成绩——A-。他把成绩单往桌上一拍，用一种混合着兴奋和怨念的语气宣布：“我赵磊，计量经济学，拿了A-！我人生中第一个A-！补考过了之后发奋图强——我现在正式宣布，我有资格帮你们做成本模型了。上次周明远教我的那套净现值分析法我已经学会了，深圳那边跟波导谈授权定价的时候，我可以用数据算出来Atlas比ARM便宜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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