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破晓

量产版回片那天，旧金山下了一场太阳雨。

雨不大，细密得像从洒水车里喷出来的雾，阳光从云层缝隙里直直地打下来，把每一滴雨都照成了金色。林远舟站在实验楼门口，看着联邦快递的车拐进停车场，司机从车厢里搬出一个贴着防震标签的纸箱，签收单上的寄件地址是台积电新竹厂区。他签了字，抱着箱子往实验室走，一路上雨丝打在纸箱表面又迅速被太阳晒干，留下几道浅浅的水痕。

B区实验室里，何晓天已经把测试板、逻辑分析仪和示波器全部检查了一遍。他给每根探头都重新校准过，连电源纹波都测量了两次——一次用交流耦合，一次用直流耦合，确认供电噪声不超过五毫伏。阿米特在旁边把验证脚本的断点从头到尾标记了一遍，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绿色注释像给代码贴了一层便签。两个人从早上八点就开始准备，到现在快十一点了，谁也没说饿。

“到了？”何晓天看到林远舟抱着纸箱进门，手里的万用表表笔还没放下就站了起来。

“到了。”林远舟把纸箱放在工作台上，拿起防静电镊子拆开封条。包装比MPW那次更讲究，防静电泡沫做了双层加固，最里面是独立封装的芯片托盘，每一颗芯片都嵌在单独的卡槽里，托盘底部贴着批次号和工艺边角标识。量产版的封装比MPW小了一圈，BGA焊球阵列在灯光下反着银白色的光泽，芯片背面的铜色散热片上加刻了一行编号——Atlas-100，量产版的正式型号。

“漂亮。”何晓天凑过来看了一眼，只说了两个字。

“你说芯片还是封装？”

“都漂亮。”何晓天拿起焊枪，手法跟上次一样稳。他的焊工在清华练出来的底子加上过去几个月的反复操作，已经熟练到不需要在显微镜下对齐每一个引脚——他凭手感就能把BGA芯片放在焊盘上，然后一次性将所有焊球精准对位。芯片落位的时候发出极轻微的咔嗒声，每一个焊球严丝合缝地嵌入对应的焊盘，没有偏移，没有连锡。

林远舟站在示波器前面，手指悬在电源开关上方。窗外太阳雨还在下，阳光穿过雨丝在示波器屏幕上打出一道小彩虹，正好落在时钟信号那一栏。他按下开关。

示波器亮了。第一行波形跳出来——时钟信号。十六兆赫方波，上升沿干净得像刀切，抖动不超过四十皮秒。量产版换了更先进的时钟树驱动单元，何晓天在版图里把时钟网络的扇出节点从七个优化到了五个，每个节点的驱动能力都重新计算过。四十皮秒的抖动比MPW版本又提高了十皮秒，这个数字放到嵌入式处理器的行业标准里，已经是能拿来当卖点的水平。

“时钟过了。”何晓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第二行——流水线第一级指令寄存器。波形稳定，跟时钟同步。第三行——Cache读写时序，命中信号灯亮成一条绿色的虚线。第四行——加密引擎S盒替换输出，高温工艺角下的建立时间裕量稳稳地守在零点三五纳秒。第五行、第六行、第七行——全部模块依次亮起，示波器上每一行波形都落在预设的窗口内，没有毛刺，没有时序违约，没有异常跳变。

阿米特敲下最后一个测试脚本的回车键，屏幕上开始滚动完整的验证报告。他盯着报告从头看到尾，然后转过身来，用一种刻意压低了但压不住兴奋的语气说：“全部模块——启动正常。”

何晓天把焊枪放下，往椅背上一靠。他摘下眼镜，揉着鼻梁上被镜架压出来的红印，沉默了好几秒钟才开口。“功耗呢？”

林远舟已经在看了。功耗曲线在屏幕上稳定地滚动着，核心功耗比MPW版本又低了百分之四点三，待机功耗在量产版优化之后降到了ARM7对应指标的不到三分之一。他看着那个数字，脑子里快速算了一笔账——如果这个功耗数据在诺基亚的技术演示会上亮出来，Atlas在移动设备续航上的优势就不是“更好”了，是“不可替代”。

“核心功耗比MPW又降了四点三个百分点，待机功耗是ARM7的百分之三十二。”林远舟把功耗数据投影到墙上，让何晓天和阿米特都能看清楚，“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同样一块八百毫安时的电池，用ARM7的手机待机五天，用Atlas能待机两周。这不是改进，这是代差。”

实验室安静了片刻。太阳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完整地照进来，在示波器屏幕上留下一道亮白色的光带。阿米特把马克杯往桌上一放，走到白板前面，在之前那个歪歪扭扭的耐克标志旁边又画了一个勾。这次他画得比上次稳，勾的两条边基本对称，像一个经过了几个月手抖训练之后终于及格的小学生作业。

“量产版——过了。”他把马克笔放下，转身看着林远舟，“诺基亚那边，什么时候？”

“苏珊已经安排好了。下周三，诺基亚移动芯片采购部门的人会来斯坦福做技术考察，顺便看Atlas的实测演示。”林远舟拿起手机，给苏珊发了条消息：量产版回片测试完成，全部模块正常，功耗比MPW更低。诺基亚演示会如期进行。

苏珊的回信不到三十秒就到了。“准备好演示脚本，别让他们现场随便问。诺基亚的工程师会带自己的测试向量集来验证你的数据——他们上次考察ARM的时候，用自家向量集测出了数据手册里没写的暗坑。”

林远舟把这条消息念给何晓天听，何晓天推了推眼镜。“自己的测试向量集？这个有点狠。ARM当年为了过诺基亚的测试专门优化过流水线分支预测，才勉强压住了误判率。我们的分支预测器虽然比ARM准，但没针对诺基亚的向量集做过优化。”

“那就从现在开始做。”林远舟转向阿米特，“苏珊能搞到诺基亚常用测试向量集的特征分布吗？”

“应该可以。她在高通的时候跟诺基亚的芯片团队打过很多年交道，知道他们关注什么指标——分支预测误判率、Cache命中率、加密引擎吞吐量，还有待机功耗的瞬态响应。”阿米特已经打开了新的验证文档，开始列出需要针对性优化的测试用例清单。

“三天时间够不够？”

“够。但如果诺基亚真带了自家向量集来，我建议现场跑的时候由我来操作演示——他们的测试向量集格式跟标准测试不一样，我可以现场适配脚本。”

何晓天从工位上抬起头：“你怕他们故意用不兼容的格式来测试我们的适应性？”

“不是怕，是防。”林远舟说，“诺基亚是全球最大的手机厂商，他们的采购流程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第一次演示如果出了任何纰漏，不管是谁的问题，锅都背在Atlas身上。”

何晓天点了点头，重新拿起焊枪开始准备第二颗测试芯片的焊接。第二颗芯片是备用的——诺基亚演示会当天要确保至少有两颗可以上电的芯片，一颗主演示，一颗备用，万一主芯片出了任何物理故障，备用芯片能秒级切换。这套流程是何晓天自己加上去的，林远舟没有要求，但他觉得有必要。

林远舟拿起手机，想了想，又给安德鲁发了条消息。

“Atlas量产版测试通过。下周三诺基亚来看演示。”

安德鲁的回信一如既往地简洁，只有四个字。

“别给我丢人。”

林远舟盯着这四个字看了两秒，笑了。这个面瘫这辈子大概学不会说“恭喜”或者“加油”，但他的意思从来不需要靠措辞来表达。别给我丢人——翻译过来就是：我相信你能赢。

他把手机放下，转身面对示波器上还在跳动的波形，对何晓天和阿米特说了一句话。

“下周三之前，把这些波形练到闭着眼睛都能调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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