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苏珊·李

苏珊·李到访的那个下午，B区实验室从来没有这么干净过。

何晓天花了整个上午把工作台上积了几个月的松香残渣和焊锡碎屑清理干净，连示波器的屏幕都用擦镜布抹了三遍。阿米特把自己工位上的咖啡杯全部收进抽屉里——林远舟数了一下，一共七个马克杯，其中三个印着不同版本的“I debug therefore I am”，配色从荧光橙到亮紫到草绿，全是布莱恩的审美输出。剩下四个是阿米特自己从各处技术大会上薅来的赠品，有一个上面印着“I love Verilog”的已经磨得快看不清字了。

“你收集马克杯的方式跟布莱恩染头发的方式差不多——频率高，方向成谜。”何晓天把最后一卷测试线缆捆好放进收纳箱。

“这是工程师的勋章，”阿米特理直气壮地把抽屉关上，“每一个杯子都代表我熬过的一次通宵验证。”

“那七个杯子够你熬到退休了。”

林远舟没有参与他们的拌嘴。他把Atlas的测试板重新检查了一遍，确认芯片焊接牢固，确认电源接口稳定，确认示波器的探头全部校准。然后他把那个防静电包装盒打开，让芯片安静地躺在测试板中央，深灰色的封装在日光灯下反射着干净的光泽。苏珊·李会在下午两点准时到，留给他的时间还有两个小时。

赵磊是上午十一点到的。他今天特意穿了一件有领子的衬衫，虽然领子上还有一小块没洗干净的咖啡渍，但在赵磊的着装史上已经算相当正式了。他进门之后先环顾了一圈焕然一新的实验室，吹了声口哨：“你们这是要相亲还是融资？”

“融资。”林远舟头也没抬。

“那为什么搞这么干净？”

“因为投资人以前在高通做VP，她进过的无尘车间比你进过的图书馆都多。如果实验室乱七八糟，她会本能地质疑你的工程素养。”林远舟把最后一条测试线缆插好，转身看着赵磊，“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应该在宿舍复习吗。”

“我听说今天有大佬来，专门过来给你们壮声势。”赵磊拉了把椅子坐下，然后又站起来检查了一下椅子是不是干净的，确认没沾上松香才重新坐下去，“我虽然看不懂你们那些波形和功耗数据，但我可以在旁边点头，假装很懂的样子。投资人看到有商学院的人在场，会觉得你们团队至少有人会算账。”

“你计量经济学补考刚过，你确定你会算账？”周明远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林远舟让他帮忙整理的市场分析报告。他今天穿得比赵磊正式得多，衬衫熨得笔挺，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两个档次，“苏珊·李在高通负责过移动芯片产品线，她对市场数据的敏感度会比一般天使投资人高很多。我整理了一份全球手机出货量的增长曲线和嵌入式处理器市场份额的对比表，你们演示的时候如果需要可以随时调出来。”

何晓天从工位上探过头来看了一眼那份报告，推了推眼镜：“这数据曲线拉得比我画的时序图还漂亮。”

“金融建模是我的专业，”周明远推了推眼镜，“你们搞芯片的负责把东西做出来，我负责让投资人相信这东西能卖出去。两份工作，同等重要。”

下午一点五十分，苏珊·李到了。林远舟去楼下接她的时候，第一眼差点以为认错了人——不是因为长相，是因为气质。苏珊看起来大概四十出头，穿一件没有任何logo的深灰色西装外套，手里拎的不是名牌包，而是一个看起来用了挺久的皮质公文包，边角磨得有点发亮。她走路的步速比迈克尔还快，说话之前会先打量你两秒钟，那两秒钟的打量不是审视，而是像在采集数据。

“林远舟？”她在实验楼门口伸出手，“迈克尔跟我提过你。他说你在Tezro融资谈判的时候，从头到尾没有主动开口说过一个数字，但每次开口都能恰好堵住对方的退路。他说这是他见过的最不像研究生的谈判对手。”

“那是因为安德鲁在前面挡了大部分火力。”林远舟跟她握手，那只手干瘦有力，指甲剪得很短，跟马克握手的力道一样精准。

“谦虚在投资人面前不一定加分，”苏珊笑了一下，“带我去看你的芯片。”

苏珊站到示波器前面的时候，何晓天已经在测试工位上就位了。阿米特打开了验证报告的数据库，周明远把市场分析报告投影到墙上，丽莎从车库赶过来，带着她那份被王教授亲口夸过的Cache预取模型论文。赵磊站在角落里，安静得不像他自己，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表情认真得像在监考。

林远舟按下了电源开关。示波器亮了，波形一行一行跳出来。时钟信号——十二兆赫方波，抖动小于五十皮秒。流水线各级输出——跟时钟完美同步。Cache命中率——百分之九十二以上。加密引擎S盒——建立时间裕量稳定在零点三五纳秒。功耗数据——核心功耗比ARM7低了百分之十八点七，待机功耗低了百分之二十一点三。

苏珊从头到尾没有打断。她只看波形，不看任何人的表情，目光在示波器屏幕和数据对比表之间来回移动，偶尔微微皱眉，偶尔微微点头。林远舟注意到她在待机功耗那条曲线上停了特别久——他知道她看到了什么。在高通做了那么多年移动芯片产品线的VP，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待机功耗对手机厂商意味着什么。处理器不是二十四小时都在全速跑，大部分时间处于休眠状态，待机功耗决定了手机在口袋里能放多久。在这个指标上赢了，就等于在移动设备的续航竞赛里拿到了先手。

全部波形跑完之后，苏珊直起腰，转向林远舟。实验室安静了好几秒钟，日光灯嗡嗡响，阿米特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不敢落下，何晓天手里的万用表表笔悬在半空中忘了放下，赵磊在角落里憋着一口气。

“几个问题，”苏珊的语气跟迈克尔一模一样，上来就是数据，没有任何客套，“第一，功耗比ARM7低百分之十八点七，这个数据是在什么负载下测的？如果是纯待机负载，意义不大。”

“峰值负载，跑满了流水线全部五级，加密引擎也同步启动。”林远舟调出测试日志，“您可以看详细的负载条件记录。”

苏珊看了一眼日志，点了下头。“第二，加密引擎的吞吐量降了百分之二十，这是流水线加了一级寄存器之后的结果。ARM也有硬件加密模块，如果你们的加密比ARM慢，低功耗的优势会被抵消。”

“我们在同一个测试向量集上跟ARM7的软件加密做了对比——我们的速度是软件加密的十五倍，是ARM硬件加密的一点二倍。加流水线之后吞吐量仍然领先，只是领先幅度从原来的百分之四十降到了百分之二十。这个数据我可以当场跑给您看。”

“第三，”苏珊把目光从示波器上移开，直接看着林远舟的眼睛，“你做的是一颗低功耗嵌入式处理器，如果只是比ARM7功耗低百分之二十，等ARM8或者ARM9出来，你的优势会被追平。你的护城河在哪里？”

“架构。ARM的指令集和流水线设计从一开始就偏向桌面端迁移过来的思路，功耗优化是在原有架构上打补丁。Atlas从指令集层面就针对移动设备的低功耗场景做了重新设计——动态时钟门控的粒度比ARM细两级，Cache层次结构的替换策略针对移动应用的内存访问模式做了专门优化。这不是一个更省电的ARM，这是一个从底层逻辑上就不同的架构方案。ARM如果追，等于要重写整个指令集。”

苏珊看着他，沉默了大概五秒钟。然后她把公文包放在工作台上，说了一句话。

“一百五十万美金，领投天使轮。剩下的份额你可以开放给其他天使跟投，如果有人退出，我来兜底。”

赵磊在角落里发出了一声极细微的“卧槽”，然后迅速捂住嘴。何晓天把手里的万用表表笔放下，阿米特的手指终于落在了键盘上。

林远舟没有立刻回答。苏珊的报价一百五十万领投，换算成估值大概是八百万到一千万之间。对于一个只有MPW原型、还没有量产客户的芯片初创公司来说，这个估值已经相当公道了。而且他注意到苏珊说的是“领投”，不是“独投”，这意味着她愿意用自己的信用帮Atlas撬动更多的天使跟投——这种举动在天使圈里意味着她已经把Atlas纳入了自己的投后管理名单，后面的资源倾斜比这笔钱本身更有价值。

“有什么附加条件？”林远舟问。在谈判桌上，天使投资人开出一个明显公道的价格之后通常会跟着一个“但是”，他得在签字之前把那个“但是”挖出来。

苏珊笑了一下。“附加条件就一个——量产版流片成功之后，你要把Atlas的授权模式写成一份商业计划书，跟我一起去见诺基亚的人。”

林远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诺基亚在2000年已经是全球最大的手机厂商，如果能进入诺基亚的供应链，Atlas的商业化路径会比预期的短得多。苏珊不是单纯地在投一笔天使轮，她已经在帮Atlas铺下一步棋。

“这个条件我接受。”林远舟伸出手。

苏珊握了握他的手，然后转头看了何晓天一眼。“你焊工不错。我见过很多工程师焊QFP封装的芯片，能焊得这么干净的，硅谷不超过五个人。”

何晓天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憋出来两个字：“谢谢。”

苏珊拎着公文包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对林远舟说了一句话。“迈克尔说得对。你确实是他见过的最不像研究生的谈判对手。”

门关上之后，实验室安静了两秒钟。然后阿米特用他那种印度口音加中式网络用语混合的语调喊了一声：“卧槽——一百五十万！她说领投！她还说要去见诺基亚！诺基亚！全球最大的手机厂商！我们的芯片有可能塞进诺基亚的手机里！”

“还得先流片成功。”何晓天试图保持冷静，但手指不自觉地已经在键盘上敲出了一个新的文档，标题是《Atlas量产版流片计划》。

赵磊从角落里冲过来，一把搂住林远舟的肩膀。“一百五十万！你还记得你当初借我那八千块的时候账户余额多少吗？两千刀！两千刀到一百五十万！我——”他顿了顿，表情忽然认真起来，“我刚才是不是在现场见证了你这一辈子的转折点？”

“不是转折点，”林远舟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看着示波器上定格的那几行波形，“是起点。量产才是真正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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