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风起

雅虎报价的事在斯坦福科技圈里发酵了整整一周。

一开始只是BBS上的匿名帖，后来几个科技博客跟进报道，再后来连《旧金山纪事报》的科技版都登了一条短讯，标题是《雅虎欲收购神秘搜索初创公司，估值或达三千万》。安德鲁看到这个标题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神秘个屁，我们的车库连个正经门牌都没有。”

布莱恩倒是很兴奋，把那篇报道打印出来贴在车库墙上，就挨在白板旁边。丽莎问他为什么要贴这个，他说“等以后咱们值三十亿的时候再看回来看这篇就是爽文素材”，丽莎想了想说你这个逻辑居然没问题。

但热闹是别人的，林远舟没时间凑。

流片的**SII交付清单像一座山压在他桌上。MPW班车的截止日期是八周之后，八周之内他要把从时钟树到加密引擎的所有模块全部完成物理设计、时序收敛和DRC检查。任何一个环节掉链子，班车不等人，下一班要等三个月。三个月对Atlas来说太久了——移动芯片的窗口期不会一直开着，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B区实验室的灯连着七天没有在凌晨一点之前灭过。

何晓天瘦了六斤。他在朋友圈里发了一条“RTL综合第十四次，我觉得我跟综合工具之间必须死一个”，配图是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约束文件。赵磊在底下评论“你瘦了”，何晓天回“我知道”，赵磊又回“不我是说你瘦得我差点没认出来”，何晓天没有再回。

阿米特把咖啡当水喝，喝到第四天的时候被林远舟强行换成了无***的茶。阿米特端着那杯茶喝了一口，表情像是被人往咖喱里倒了牛奶：“这是茶？这不是在喝水吗？水怎么能叫饮料？我拒绝承认这是饮料。”林远舟说你再喝含***的东西胃会穿孔，阿米特说胃穿孔也比时序违约强，何晓天在旁边头也没抬地补了一句“你俩能不能别在实验室里比惨了我还要跑仿真”。

第八天晚上，出了一个问题。

加密引擎的版图布线在DRC检查时报了十二个错误。不是时序问题，是物理设计规则检查——金属线间距在某个角落里小于工艺要求的最小值，差了零点零二微米。零点零二微米，大概是一根头发丝直径的五百分之一。

林远舟盯着屏幕上的DRC报告看了很久，然后把加密引擎的版图从头到尾缩放着查了一遍。问题出在S盒替换模块的电源线上——为了给加密核心提供稳定的电压，他在电源网上加了一条加宽的金属线，但加宽之后跟旁边一条信号线的间距不够了。

“怎么样？”何晓天从自己的工位上探过头来。

“小问题。电源线需要重新布，大概要改六个地方。”

“六个地方，两三天能搞定。”

“两天。”林远舟已经开始改了，“不影响MPW交期。”

何晓天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知道林远舟说的“两天”指的是四十八个小时，而不是两个工作日。

阿米特端着那杯被换成茶的热水走过来，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布线图：“那个——你们中国人管这种临交卷前改答案的行为叫什么来着？”

“绝地求生。”何晓天说。

“不，”林远舟说，“叫基操勿六。”

阿米特露出一个“虽然没完全听懂但感觉很nb”的表情，端着茶杯回自己工位继续写验证脚本去了。他现在已经能熟练使用“卧槽”“nb”“绝了”等词汇，偶尔还会用“我特么”来表达强烈情绪，虽然语调还是带着一股印度咖喱味，但用词的精准度已经跟赵磊有得一拼。

第十天，**SII文件通过了最后一次DRC检查。

林远舟按下提交按钮的时候，整个实验室安静了几秒钟。屏幕上进度条爬到百分之百，弹出一个绿色的窗口：DRC Clean。没有错误，没有警告，干干净净。

何晓天把眼镜摘下来放在键盘旁边，揉了揉鼻梁上被镜架压出来的红印，声音有点哑：“交了？”

“交了。”林远舟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那个绿色的勾，“MPW班车赶上了。流片回来大概要六到八周。”

阿米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拿起马克笔在最后一张覆盖率表格上画了一个巨大的勾。那个勾画得歪歪扭扭的，像一个喝醉了的耐克标志，但他画完之后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转头对何晓天说：“白板贴满了。”

“什么？”

“我说，白板贴满了。所有模块的验证覆盖率报告都在上面了。”阿米特把马克笔放下，表情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按照约定——我请你们吃咖喱。”

林远舟和何晓天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咖喱是在实验室吃的。阿米特不知道从哪搞来一个电磁炉和一个炖锅，在实验室角落里炖了一整锅鸡肉咖喱。味道说不上多正宗——丽莎尝了一口之后评价“比上次的可乐咖啡好喝但还是不太像印度的味道”，阿米特很不服气地说“我是用本地食材做的你要求不要太高”——但在这间只有日光灯和示波器的实验室里，热腾腾的咖喱香气飘起来的时候，三个连着熬了十天的人围着一个炖锅，用从厨房偷来的勺子分着吃，谁也说不出一句挑剔的话。

吃到一半的时候林远舟的手机震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是马克·汤普森。他放下勺子接起电话，听到马克的声音还是那种不带感情的平静语调，但背景音里彭博终端的提示音比平时密得多，滴滴答答像下雨。

“高通的财报出来了，营收超预期百分之二十，盘后涨了十八个点。我们的多头仓位触发止盈线了，我已经平了。”

“收益怎么样？”

“扣掉我的佣金，你到手四十三万七千。”

林远舟靠在椅背上，轻轻吐了一口气。四十三万七千，加上之前的十七万八，再加上马克那边剩下的本金，他现在手里差不多有将近五十万的现金。在2000年的硅谷，对于一个研二学生来说，这是一笔可以改变游戏规则的钱。当然，对于芯片流片来说，这还不够——一次完整的独立流片少说两三百万起跳，但如果搭配王教授那边的系里经费，足够应付Atlas回来之后的测试、封装和改版开销。

“林先生，”马克的声音还在继续，“这次回调窗口的判断非常精准。下次如果还有机会，我请你做我的外部顾问。”

“你不是一直不喜欢废话吗。”

“这不是废话，这是合作邀请。”马克说完就挂了，干脆利落得跟他人一样。

林远舟收起手机，转过身来面对何晓天和阿米特。两个人正眼巴巴地看着他，何晓天的勺子悬在半空中，咖喱汁正一滴一滴往下掉。

“流片回来之后的测试和封装费用，我解决了。”

何晓天的勺子掉进了碗里。阿米特沉默片刻，用他特有的印度口音总结了一句：“卧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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