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饼干经济学

星历1995年，冬。雾港市，萤火虫幼稚园。

我和周牧野的联盟，在一个月内改变了幼稚园大（三）班的权力结构。

这过程很像原始社会的货币诞生——只不过我们的“一般等价物”是饼干。

确切地说，是我妈林听澜手工烤的草莓夹心饼干。

每周一，我的小布袋里会装着二十块饼干，用油纸仔细包好。这本来是我一周的零食配额，但现在它成了资本原始积累的启动金。

“分成三份，”周二早晨，我在积木区召开第一次“董事会”，周牧野是唯一董事兼员工，“六块给你，这是固定工资。十块作为运营资金，用来‘招聘’新成员。剩下四块……是风险准备金。”

周牧野舔着嘴唇：“啥叫风险？”

“就是万一王老师没收饼干，”我严肃地说，“咱们得留点本钱。”

他似懂非懂地点头，注意力全在那六块饼干的“工资”上。

第一笔投资很谨慎。

我们选中了李小明——全班跑得最快的孩子，但总是抢不到椅子，因为他总在最后时刻犹豫。

周三下午游戏时间，我把他堵在滑梯后面。

“谈笔生意。”我开门见山，“以后玩抢椅子，你负责制造混乱。”

李小明警惕地看着我：“什么混乱？”

“琴声停的时候，你去撞那些快要坐到椅子的人。”我从布袋里掏出两块饼干，“每周二、四，各两块。草莓夹心。”

他的眼睛黏在饼干上，喉结滚动。

“成交。”

第一次实战在周五。

琴声停的瞬间，李小明像颗小炮弹冲向张小雨——当时张小雨距离绿色椅子只有半步。两人撞成一团，周牧野趁机坐稳黄色椅子，我熟练地“上座”。

王老师皱了下眉，但没说什么。

那天下午，李小明得到了他的两块饼干。他蹲在沙坑边，小口小口地吃，像在品尝什么珍馐。

“下周一还有。”我说。

他用力点头，饼干屑掉在衣襟上。

第二周，我们的“饼干联盟”扩张了。

我用四块饼干“收购”了赵小虎——他负责在游戏前散布假消息，比如“王老师说今天要多淘汰几个人”或者“我听说椅子底下有毛毛虫”，制造恐慌情绪。

恐慌导致失误，失误给我们创造机会。

到第三周，大（三）班的抢椅子游戏已经变成一场精密的戏剧。我和周牧野总是能坐到椅子，李小明和赵小虎总能拿到饼干，其他孩子在混乱中自相残杀。

王老师看我们的眼神越来越复杂。

终于，在十二月的第一个周一，她把我叫到办公室。

那间办公室很小，墙上贴着“优秀教师”奖状，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王老师让我坐在她对面的小椅子上，自己端起搪瓷杯喝了口水。

“肖浪途，”她放下杯子，“你知道其他小朋友怎么说你吗？”

我摇头。

“他们说，跟你玩抢椅子游戏，永远赢不了。”她顿了顿，“因为规则被你改了。”

我低头玩手指，这是我在大人面前的标准防御姿态。

“老师没有批评你的意思。”她的声音温和下来，“你很聪明，比大多数孩子都聪明。但你要记住，游戏之所以是游戏，是因为它有规则。如果每个人都像你一样改规则，游戏就进行不下去了。”

我想了想，抬头问：“老师，那如果游戏的规则本来就不公平呢？”

她愣住了。

“跑得快的、力气大的，永远能赢。”我继续说，“跑得慢的、胖的，永远输。这公平吗？”

王老师张了张嘴，最后叹了口气。

“这个世界本来就不公平，浪途。”她说，“但我们可以努力让它变得公平一点。”

“我和周牧野合作，就是让他也能赢。”我认真地说，“这算让它公平一点吗？”

她看着我，很久没说话。

窗外的雾港正午，阳光艰难地穿透海雾，在办公室里投下模糊的光斑。绿萝的叶子在微风中轻轻颤抖。

最后她笑了，那种疲惫又欣慰的笑。

“算。”她说，“但下次……别用饼干了。友谊不应该用饼干衡量。”

我点头，心里想的却是：如果没有饼干，李小明和赵小虎为什么要帮我们？

那天放学，我在幼稚园门口见到了王老师的女儿。

她叫苏眠，在隔壁的大（二）班。瘦瘦小小的，扎两个羊角辫，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蓝布书包。她正蹲在路边看蚂蚁搬家，专注得仿佛那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事。

“你在看什么？”我凑过去。

苏眠抬头，眼睛很大，瞳仁是浅褐色的，像秋日的琥珀。

“蚂蚁在搬饼干屑。”她指着地上，“你看，它们排着队，很有秩序。”

我蹲在她旁边。确实，几十只黑色的小蚂蚁正列队前进，搬运着不知哪个孩子掉下的饼干碎屑。它们默契、高效，仿佛经过长期训练。

“像我们的饼干联盟。”我脱口而出。

苏眠歪头看我：“什么是饼干联盟？”

于是我说了。说周牧野，说李小明和赵小虎，说每周二十块饼干的资本运作。她安静地听着，偶尔问一两个问题，每个问题都戳在关键处：

“那如果周牧野不想和你合作了呢？”

“如果李小明想要更多饼干呢？”

“如果……没有饼干了，你们还是朋友吗？”

最后这个问题让我愣住了。

夕阳西下，雾港的晚风带着海盐的涩味。幼稚园的孩子陆续被家长接走，门口渐渐冷清。

“我不知道。”我老实说。

苏眠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

“我妈妈说你很聪明。”她说，“但我觉得，你可能把简单的事情想复杂了。”

“什么意思？”

“蚂蚁搬饼干，不是因为饼干。”她指着那些小生灵，“是因为冬天要来了，它们需要食物活下去。你和周牧野做朋友，也不应该是因为椅子，或者饼干。”

她顿了顿，似乎在思考怎么表达。

“应该是因为……”她眼睛一亮，“因为你们在一起的时候，比较开心。”

说完，她转身跑向刚下班出来的王老师，羊角辫在风里一跳一跳。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那句话在我脑子里打转。

“因为你们在一起的时候，比较开心。”

那天晚上，我在图画本上画了第二幅画：

四个手拉手的小人，站在一片饼干铺成的地面上。小人们没有脸，但都咧着嘴在笑。

画完，我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红色蜡笔，在画纸角落写了三个歪歪扭扭的字：

朋 友

虽然我还不太明白这个词的全部含义。

但我知道，从明天开始，我分配给李小明的饼干可以从两块变成一块。省下来的那块，也许可以分给苏眠？

不对，她看起来不像喜欢吃饼干的样子。

那就……分给周牧野吧。

他最近好像又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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