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八章 接你回家

路灯的光照亮了前方的水泥路，通向园区大门的方向。

我沿着那条裂缝纵横的老路往前走，走得不快也不慢，脚步声在空旷的夜色中一下一下地响着。口袋里的录音笔和警徽紧贴在一起，没有任何声响。工业园区里很安静，远处的铁路道口传来一声悠长的鸣笛，在空旷的夜色中拖出一段渐行渐远的余音。

我走出园区大门时，看到了林峰的车停在路边。

车灯亮着，发动机没有熄火，排气管里冒出一缕淡淡的白气，在路灯下被染成暖黄色。林峰靠在驾驶座的车门上，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看到我走出来，他站直了身体，没有问谈得怎么样，只是拉开副驾驶的车门，侧了侧头。

我坐进车里，关门，靠在座椅上。林峰绕回驾驶座，发动车子。仪表盘的灯光亮起，油表指针在四分之一的位置微微晃动。他没有立刻挂挡，而是安静了几秒，然后开口：“去哪儿？”

“回家。”我说，“老房子。”

车子驶入夜色，窗外的街灯一盏接一盏地向后掠去，光与影在车内交替掠过。我没有说话，林峰也没有说话。他打开了一点车窗，夜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在脸上带着潮湿的凉意，夹杂着路边的青草味和柴油尾气的淡淡气味。

车子在自家老房子门口停下时已经接近晚上十点了。老房子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透过窗户洒在门前的台阶上，在地面上铺开一块柔和的亮斑。透过窗户，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林峰把车熄了火，但没有下车，只是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前方被车灯照亮的一小段路面：“明天早上几点去接人？”

“八点。”我说，“省监狱那边给的释放时间是上午九点，八点到门口等。”

“我来接你。”

他发动车子，调头驶离。尾灯在夜色中亮起又转暗，逐渐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

我推开老房子的门。客厅里的灯亮着，林素梅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那支已经有些旧的录音笔，听到门响，她抬起头。她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银灰色的头发整齐地拢在耳后，整个人看上去比前几天精神了不少。

“回来了？”她把录音笔放在茶几上，像是放下了某件拿了很多年的重物，“厨房里烧了热水，壶里有茶。”

我脱下外套挂在门边的衣帽钩上，走到茶几前拿起那支录音笔，握在手心里，然后放下，在沙发对面坐下来。

“明天上午，爸就出来了。”

林素梅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什么。她站起来，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取出几个鸡蛋、一把青菜和半条五花肉。围裙挂在门后的钩子上，她取下来系上，动作很慢。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把青菜泡进水里清洗，又切姜片，拍蒜头，动作和她这十年里每一个普通夜晚没什么不同。水龙头的水声在安静的厨房里回响着，混着菜刀在砧板上切菜的笃笃声。

“妈。”我说。

她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嗯？”

“当年你从楼梯上摔下来——真的是意外吗？”

林素梅没有立刻回答。她放下菜刀，在水龙头下冲了冲手上的水渍，擦干，然后转过身看着我。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是早知道总有一天会被问到这个问题。

“不是意外。”她说，“是我自己跳的。”

厨房里的水龙头没有关紧，水珠滴落在不锈钢水槽里，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我站在门框边看着林素梅的脸，一字一字地等她说下去。

“那天我去找顾北辰对质之后，回到家，在楼梯口站了很久。”林素梅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件很久远的事，“我知道他不会放过我。他知道我知道了太多，他不会让我安安稳稳地活着。与其让他的人动手，不如我自己来。”

“跳下去的那一刻，我想的是——如果我受伤失忆了，他就没有理由再对我下手了。一个失忆的人，构不成任何威胁。”

林素梅停顿了一下，声音带上了轻微的沙哑：“我赌对了。他确实没有再找过我。但我没想到会连你也一起忘掉。住院的那两个月里，我每天都在努力回忆你的名字。有些时候能想起来，有些时候想不起来。医生说这是创伤后应激造成的记忆抑制，可能会恢复，也可能永远不会。”

我站在厨房门口，没有说话。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尖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绿意，安静地垂着。

“后来你每次来医院看我，我都在心里告诉自己——这个孩子是我儿子。就算记不起所有的事，也一定要记住这一点。”

她说完，重新转过身，拿起菜刀，继续切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带着一种稳定的节奏，笃，笃，笃。

我站了一会儿，没有走进厨房，转身走回客厅。茶几上那支录音笔还在老位置。我坐下来，拿起那支录音笔，透过透明的塑料外壳可以看到里面的电路板和那枚小小的存储芯片——里面存着林素梅保留了十年的录音，存着顾北辰那番话，存着她从一个母亲的角度所能留下的最坚硬、也最沉默的证据。

我按了一下播放键。

录音笔里传来轻微的电流声，然后是林素梅的声音和顾北辰的对话。

“他不是你的实验材料！他是个人。”

“人本来就是最好的实验材料。”

录音结束。

我把录音笔握在掌心里，停下播放键，放回茶几上。厨房里传来油锅加热的滋滋声和葱姜下锅爆出的香气，混着酱油和糖的焦甜味，填满了整间屋子。

明天，那支录音笔会被作为证据提交给法庭。但在这之前，它只是一个母亲留下的声音。

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油锅的滋滋声、葱姜的香气、窗外偶尔驶过的车辆声——全部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久违了的、安全的、属于家的白噪音。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但今晚，先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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