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左膀右臂

苏棠被裴君临抱着冲出了高草地。

她耳边灌满了风声和喊杀声。箭矢追着他们的轨迹钉在身后的地面上，每一支都入土极深，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如果那些箭射在人身上，苏棠不敢想会是什么后果。

裴君临单手执剑，另一只手将她牢牢按在怀里，身形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他没有往围猎场中心跑——那里人多目杂，刺客也可能混在其中——而是直接拐进了猎场西侧的一片乱石坡。乱石坡地势陡峭，到处都是半人高的巨石和杂乱的灌木，马匹进不来，追兵的速度也被拖慢了。

苏棠被他抱着在乱石间腾挪跳跃，感觉自己像坐在一辆失控的过山车上。她的胃在翻江倒海，她的脑袋在嗡嗡作响，但最让她难受的，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困惑。

刺客是谁？为什么要刺杀裴君临？裴君临不是太监吗？为什么会有这么强的身手？

刚才那一瞬间的变故太快，快到她根本没来得及看清那些黑衣人的脸，只记住了他们箭头上的寒光和裴君临剑身上的冷芒。还有那几支擦着她头皮飞过去的箭——如果不是裴君临动作快，她现在已经被钉成筛子了。

裴君临终于在一处巨石后面停了下来。他将苏棠放在地上，脊背靠在石壁上，微微喘息着。他的额角有一道浅浅的血痕，大概是刚才格挡箭矢时被箭杆擦伤的，血珠顺着鬓角滑下来，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触目。

苏棠的腿软得像面条，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她张大嘴巴喘着粗气，胸腔火辣辣地疼，像是要把肺喘出来。她的太监服被草叶割破了好几个口子，脸上手上全是细小的血痕，看起来狼狈不堪。

裴君临低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那些血痕上停了停，然后移开了。

“有没有中箭？”他问。

苏棠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有没有中箭，浑身上下到处都在疼，分不清是摔倒磕的还是被什么划的。

裴君临蹲下身，抓住她的肩膀将她转过去，目光快速地从她后背扫了一遍。确认没有箭伤之后，他的手在她肩膀上停了一瞬，然后站起身来。

“待在这里别动，我去看看追兵的方向。”他说完这句话，身形一闪就消失在乱石之间。

苏棠独自坐在巨石后面，双手抱着膝盖，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太可怕了。刚才那一切太可怕了。她只是想跑路，为什么会撞上刺杀现场？那些人明显是冲着裴君临来的，而自己只是刚好挡在了箭矢的轨迹上。

不对——她忽然想到一个细节。刚才她回头看的一瞬间，有几个黑衣人的目光是落在她身上的，箭矢也是冲着她来的。那些人不是只想杀裴君临，他们也想要她的命。

为什么？她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太监，谁会费尽心机来杀她？

除非——那些人认错人了。他们以为她是什么重要人物。

苏棠的脑袋里乱成一锅粥，各种念头搅在一起，越想越乱。她决定不想了，先跑——既然裴君临不在，正是逃跑的好机会。

但她刚站起来，腿就软得又坐了回去。她的脚踝在刚才的颠簸中扭伤了，一动就钻心地疼。

完了，跑不了了。

就在这时，裴君临回来了。他手里提着那柄软剑，剑身上沾着几滴暗红色的血迹，在夕阳的余晖下显得格外刺目。

“三个跑了，两个死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做汇报，“没有抓到活口，但看路数不像是训练有素的杀手，更像是被人临时雇来的亡命之徒。”

苏棠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呆呆地看着他手里的剑。

裴君临注意到她的目光，手腕一抖，软剑嗖的一声收回腰间，变成了一条看似无害的腰带。然后他在她面前蹲下来，忽然伸出手捏住了她的脚踝。

苏棠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本能地想把脚抽回来，但他的手指像铁箍一样，根本挣脱不开。

“扭了。”他摸了摸她的踝骨，语气像郎中在诊断病人，“没断，但也够你瘸上几天的了。”

他站起来，将沾了血的外袍脱下来反卷成一团，然后俯下身，一把将她从地上捞了起来，重新抱进了怀里。

苏棠下意识地搂住了他的脖子，然后又觉得自己这个动作太过自然，赶紧把手缩回去。但裴君临像是没注意到她的小动作一样，脚下已经重新加速，穿过乱石坡，朝围猎场中心的方向掠去。

“那些人为什么要杀我？”苏棠终于鼓起勇气问了出来。

裴君临没有低头看她，目光依旧锁定在前方的路上：“回去再说。”

他只说了这四个字，嘴唇几乎抿成了一条线。

这是苏棠第一次在裴君临脸上看到类似于“紧张”的情绪。这个发现让她更加不安了——能让裴君临紧张的事，一定不是小事。

回到行宫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整个行宫都被禁军围得水泄不通，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火把将营地照得亮如白昼。所有随行官员都被勒令待在自己的营帐里不得外出，所有太监宫女都在接受逐一盘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气氛。

萧景煜正站在主殿门口等着他们。他依然穿着那身明黄色的骑装，但脸色完全不像白天围猎时那样轻松了。看到裴君临抱着苏棠走来，他快步迎上来，眉头紧锁，声音压得很低——

“哥，你受伤了？”

“擦伤。”裴君临言简意赅，“里面说。”

萧景煜看了一眼他怀里的苏棠，表情微微一变，但没有说什么，转身在前面带路。

进了偏殿，裴君临屏退左右，将苏棠放在一把椅子上，然后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仰头一饮而尽。他的手指在茶杯上攥得发白，但面色已经恢复了平静。

萧景煜关上门，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说：“我让人查了死掉的那两个刺客，身上没有任何身份标识，兵器是市面上最普通的货色，嘴里也没藏毒——不像是专业杀手。更像是被人花钱雇来的亡命徒。”

“能在猎场里提前埋伏，说明内部有人接应。”裴君临放下茶杯，“你的人查了没有？”

“正在查。但目前还没有头绪。”萧景煜迟疑了一下，看了一眼椅子上的苏棠，“还有一个事——那些人不是冲你来的，也不是冲我来的。”

裴君临的眼神微微一变：“什么意思？”

“我的侍卫抓住了一个跑得慢的，审了一下。那人交代，他们的目标是你的随侍太监——就是她。”萧景煜朝苏棠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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