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暗流

接下来的两天，沈知微一直在留意宫中穿玄色武官服的禁军将领。

她不敢明目张胆地打听，只能借着去各宫送东西的机会，用余光观察。禁军值房在宫城西侧，她路过几次，远远看见那个高大的身影进出，但始终没有机会接近。

她向裴照旁敲侧击：“禁军里，那个姓沈的统领，你认识吗？”

裴照看了她一眼：“内廷侍卫统领沈慕白，四十五岁，从士卒做到统领，用了十五年。此人冷面无情，从不与人结交，连皇子都要给他几分面子。你问他做什么？”

沈知微没有回答，只是说：“随便问问。”

但她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沈慕白。和她同姓。

巧合吗？还是……有意为之？

她没有轻举妄动。在宫里，信任是需要验证的。

第三天，沈知微去永宁宫当值时，做了一件更大胆的事。

她趁青禾不在，偷偷倒掉了贤妃的药，换成了自己配的汤水。

那不是毒药，也不是解药，只是一碗普通的甘草水，喝不死人，也治不好病。但她需要确认一件事——如果贤妃的病是被人下毒，那么下毒的人一定在永宁宫内部，而且会密切关注贤妃的用药情况。

如果贤妃喝了她的甘草水“病情好转”，下毒的人会发现药被换了，就会露出马脚。

如果贤妃喝了她的甘草水“病情加重”，说明下毒的人还在继续投毒，而且投毒的途径不只是药，还有别的——比如饮食、熏香、甚至衣物。

她需要一个变量，来观察谁是反应最大的那个人。

果然，傍晚时分，她正准备离开永宁宫，忽然被刘总管叫住了。

“沈采女。”刘总管跛着脚走过来，声音沙哑，“今日娘娘的药，是你煎的？”

沈知微心里一紧，面上却露出慌张：“是、是我煎的……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刘总管盯着她看了几息，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没什么。”他说，“以后娘娘的药，不用你煎了。”

“是。”沈知微低头，做出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但她心里已经确定了：刘总管有问题。他一直在盯着药。要么他就是下毒的人，要么他知道下毒的人是谁。

不管是哪种情况，他都比看起来要复杂得多。

当夜，枯井。

裴照带来了新的消息。他的脸色比上次更难看。

“兵部的档案被烧了。”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不是最近烧的，是三年前。三年前兵部档案库失火，烧掉了一批旧档。你给我的那些编号，全在那批被烧的档案里。”

三年前。

沈知微闭上眼睛。三年前，她刚创立白骨堂不久，正在四处收集父亲案的线索。那时候她以为时间站在她这边，现在看来，敌人比她更早动手。

“失火是意外还是人为？”她问。

“对外说是意外。”裴照说，“但我查了当年的记录，失火那天，兵部值夜的官员是王瑾的门生。”

王瑾。

这个名字又一次出现了。像一根线，把所有事情串在一起。

“还有一件事。”裴照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沈知微，“这是我查到的，当年参与弹劾你父亲的七名言官名单。除了王瑾，还有六个人。”

沈知微接过名单，借着月光看了一遍。六个名字，她都知道。其中三个已经死了——病死的、意外坠马的、被仇家杀死的。剩下三个还活着，包括郑采女的父亲——户部侍郎郑怀义。

“死了的三个，是不是巧合？”

“不是。”裴照说，“我查了他们的死亡时间，都在沈家案之后两年内。太集中了，不可能是巧合。”

“有人灭口。”沈知微说。

“是。”裴照看着她，“而且灭口的人，很可能是王瑾。他在清理知道内情的人。”

沈知微沉默了很久。

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枯井边的野草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有人在窃窃私语。

“王瑾为什么要这么做？”她终于开口，“他只是一个御史中丞，弹劾一个将军，用得着灭口？用得着烧兵部档案？这不像是一个言官能做出来的事。”

裴照没有说话。

沈知微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除非，他不是主谋。他背后还有人。”

裴照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你查到了什么？”

“太子府。”裴照说，“王瑾频繁出入太子府，不是因为太子本人——太子才十二岁，没有那个能力。是因为太子身边的那个人。”

“谁？”

“太子太傅，陈渊。”

沈知微默念这个名字。陈渊，当朝帝师，三朝元老，门生遍天下。如果他在幕后操纵这一切，那就不奇怪了。王瑾只是他手里的一把刀。

“陈渊为什么要害我父亲？”沈知微问。

“你父亲手里有一样东西，是陈渊想要的。”裴照说，“你父亲在镇北将军任上，曾经截获过一批走私的货物。那批货物的货主，据说是陈渊的人。”

“什么货物？”

“我还没查到。”裴照说，“但你父亲的密档编号里，应该有这批货物的记录。可惜档案被烧了。”

沈知微没有告诉裴照，她把所有编号都背下来了。不是不信任他，而是这件事太大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继续查。”她说，“查陈渊，查太子府，查王瑾和郑怀义。我这边也会查宫里的线。”

裴照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小心。”

“你也是。”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枯井。沈知微走在回揽月阁的路上，脚步很轻，脑子很重。

陈渊。太子太傅。三朝元老。

如果这个人真的是幕后黑手，那她要面对的，不是一个贪官，不是一群仇人，而是一座山。一座压在大梁朝堂上几十年的山。

但她没有退缩。

她摸了摸怀里的骨哨，想起父亲信里的最后一句话：“我们沈家最后的证据。”

那些编号就是证据。档案被烧了，但编号在她脑子里。只要找到当年经手这批货物的人，找到陈渊走私的实锤，她就能把这座山炸开。

夜风更大了，吹得她衣袂翻飞。

沈知微加快了脚步。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裴照一定也在黑暗中走着。两个人，两条路，同一个方向。

揽月阁的灯已经全灭了。沈知微翻窗进去，躺回床上，闭上眼睛。她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困意很快袭来，像一张巨大的网，把她兜头罩住。

梦里，她又站在那片冰面上。

这一次，冰面上多了一个人。那个人背对着她，穿着一身玄色武官服，腰间佩着长剑。

她想叫住他，但嘴张开，发不出声音。

那个人慢慢转过身来。

脸是沈慕白。

冷峻的面容，如鹰的目光。他看着她，嘴唇微动，似乎在说什么，但她听不见。

然后她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她摸了摸枕头底下，骨哨还在。

沈慕白。那个和她同姓的禁军统领。

那个纸团上写着“将军坟前，年年有人扫墓”的人。

沈知微不知道沈慕白到底是谁？但沈知微知道，答案就在宫里，离她很近。

（第七章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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