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卯时,沈知微提前一个时辰起身。
她未惊动院中任何人,借着窗缝漏进的清浅月色,细细查验昨日藏好的匕首与药粉。匕首刃口薄覆一层蜂蜡,既防锈蚀,又可掩去锋芒;药粉换入小巧瓷瓶,妥帖藏进发髻暗格——宫中搜身乃是常事,却无人会细细拆开一名卑微采女的发髻。
她对着屋内一方巴掌大的铜镜,将青丝梳得纹丝不乱。并非刻意修饰,而是刻意扮作竭力得体、谨小慎微的模样。罪臣之女,越是怯懦恭顺、生怕出错,越容易被视作无害蝼蚁。
她要的,便是这份轻视。
卯时三刻,她立在永宁宫后门。朱漆大门上的铜环冻得冰寒刺骨,她抬手,不轻不重叩了三下。
开门的是一名身着青色比甲的宫女,二十出头,容貌清秀,眼神却锐利如刀,上下打量她,似在掂量一件卑贱货物。
“沈采女?”
“是。奉赵嬷嬷之命,前来永宁宫当值。”沈知微垂首,声线恭谨柔和。
“进来。”宫女侧身引路,边走边冷声道,“奴婢青禾,是贤妃娘娘身边一等宫女。你今日差事,是打扫东配殿佛堂,万万不可出半点差错。佛堂诸物皆有登记,少一粒佛珠,都要拿你性命抵偿。”
“是,多谢青禾姐姐提点。”
青禾深深看了她一眼,许是讶异这罪臣之女竟如此乖顺,便不再刁难,引着她穿过曲折回廊,抵达东配殿。
佛堂虽不大,陈设却极尽华贵。紫檀佛龛供奉一尊白玉观音,错金银香炉流光暗敛,案上鲜果清雅。地面铺着厚密毡毯,跪拜蒲团乃是明黄色——唯有妃位以上,方可用此规制。
沈知微屈膝跪于蒲团,先恭谨三叩,才起身打扫。擦拭佛龛时,借着铜盆水面的微光,瞥见廊下人影:青禾并未离去,正静静立在门外监视。
她不急不躁,动作缓慢细致,每一处都反复擦拭两遍,姿态虔诚恭谨。擦至香炉时,她目光微顿。炉底散落一小撮灰烬,并非寻常香灰,而是焚烧纸张后的余烬。
有人在此烧过东西。
她不动声色,指尖拂散灰烬,湿布细细拭净,不留一丝痕迹。心底却记下细节:灰烬边缘沾着一丝暗红,是朱砂印泥的色泽。
能在贤妃佛堂烧东西的,唯有贤妃本人。烧的会是密信?还是不能见光的名册?
此刻尚无用处,可白骨堂四年的蛰伏教会她一件事:今日一粒不起眼的尘埃,来日或许能化作刺向仇敌的利刃。
打扫完毕,青禾仔细查验一番,神色稍缓:“还算利落。今日无事,你在偏厅候着,等娘娘午睡起身再请安。若娘娘不愿见你,便直接回揽月阁。”
“是。”
偏厅与佛堂相邻,窗扇正对永宁宫正院。沈知微端坐角落,看似安分等候,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默默记下周遭一切。
她细数院内往来宫人:太监六人,宫女十二人。一等宫女三名着青比甲,二等五人穿蓝比甲,余下皆是灰褐短褐的粗使宫女。太监之中,一名身着深蓝锦袍者地位最高,众太监皆称其刘总管,想来便是永宁宫首领太监。
这些人里,谁是贤妃心腹?谁可收买拉拢?谁心怀怨怼、能为己所用?
眼下尚且不明,但她最不缺的,便是耐心。
午时刚过,正院忽然有了动静。一名身着绛紫褙子的女子自正殿缓步而出,四名宫女簇拥在后。女子年约三十,容貌端丽,保养得宜,眉宇间却凝着化不开的戾气。
正是贤妃,王氏。
沈知微自窗缝匆匆一瞥,立刻垂眸避开。
她不认得出当年宣旨太监的模样,却牢牢记住了这个姓氏。王氏之父王瑾,御史中丞,当年弹劾沈烈通敌的七人之首,更是唯一拿出“铁证”之人。
那所谓铁证,是一封伪造的通敌书信。父亲百口莫辩,圣旨下达当夜,便遭秘密处决。
沈知微五指骤然收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可面上依旧平静无波。
贤妃在院中驻足片刻,低声吩咐青禾几句,青禾抬手指向东配殿。贤妃的目光随之扫来,沈知微迅速退离窗边,端坐原位,垂首敛目,双手规矩置于膝头。
脚步声由远及近。
殿门被推开,贤妃立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睨着她。
沈知微立刻起身跪地,行大礼请安:“采女沈氏,给贤妃娘娘请安。”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并非刻意伪装,而是极致的恨意翻涌,令身体本能轻颤,如同蓄满力道的弓弦。
落在贤妃眼中,却只当是罪臣之女见到仇家,恐惧战栗。情理之中,不足为奇。
“抬起头来。”贤妃嗓音柔缓,却裹着漫不经心的傲慢。
沈知微缓缓抬首,视线低垂,不敢与她直视。
贤妃细细打量她片刻,忽然轻笑一声:“倒是生得一副好容貌。可惜,偏偏是沈家人。”
沈知微缄默不语。
“你可知晓,你父亲的首级,至今仍悬于城门之上?”贤妃语气轻飘飘的,仿佛在闲谈无关紧要的琐事,“听闻日晒风干,只剩枯骨,连乌鸦都不愿啄食。”
掌心的伤口被指甲掐破,温热的血珠缓缓渗出。沈知微脊背挺直,依旧伏地叩首:“娘娘所言极是。罪臣之女,不敢忘却家族罪责。”
贤妃眯起眼,似在分辨她是真心臣服,还是假意隐忍。片刻后,一声冷嗤响起:“还算识趣。安分当差,莫要在我永宁宫生事。否则——”
后半句未曾说尽,威胁之意已然昭然。说罢,她转身离去,华丽裙摆扫过门槛,卷起一阵凛冽微风。
待脚步声彻底远去,沈知微才缓缓起身。摊开掌心,月牙状的血痕清晰可见。她用素帕拭去血迹,将手藏入袖中。
疼痛时刻警醒着她,莫忘血海深仇。
暮色降临,沈知微回到揽月阁。陈采女正在院中晾晒手帕,一见她便快步上前:“你可回来了!永宁宫那边如何?贤妃有没有为难你?”
“并无大碍,娘娘待我尚可。”沈知微弯了弯唇角,笑意浅淡温和。
陈采女显然不信,却也不多追问,压低声音道:“对了,今日宫里出了事。郑采女被调去锦绣阁当值,锦绣阁住的是淑妃。那位主儿脾气极烈,郑采女此番怕是要吃苦头了。”
沈知微眼底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淑妃娘娘脾气不好?”
“何止不好!”陈采女左右张望一番,声音压得更低,“听闻淑妃前个贴身宫女,不过打翻一盏茶,便被打得半死,直接扔出宫去。往后你万万不可招惹淑妃身边的人。”
“多谢姐姐提醒。”沈知微颔首道谢,神色真切。
回到偏房,关上门,方才温顺柔和的神色尽数褪去。她坐于床沿,细细梳理今日在永宁宫所得讯息:
贤妃身边最信任的是一等宫女青禾,可青禾眼底藏着不甘,似对贤妃心存怨怼,缘由不明,尚需探查。
首领太监刘总管,左腿微跛,该是旧伤所致。太监最忌身有残缺,极易被逐出宫廷,他却能稳居高位,要么手握贤妃把柄,要么身怀不可或缺的本事。
佛堂的朱砂纸灰。那是四品以上官员方可使用的官用朱砂,贤妃焚烧的,极有可能与父亲当年的案卷文书有关。
沈家旧案,结案后卷宗便被封存。贤妃手中若存有副本,为何要暗中烧毁?
沈知微闭目凝神,在心中梳理时间线。
她入宫第一日,便被指派去往仇人之女的永宁宫当值。绝非随机分派,定是有人刻意安排。
是赵嬷嬷?还是宫中更高位之人?
若贤妃欲除她,在自己宫中随便寻个由头处置,便如碾死蝼蚁一般简单。可她并未动手,只出言羞辱,便放她离去。
只因王瑾如今身居高位,身为太子太傅、朝中清流领袖,需维持清正之名。若在宫中私杀罪臣之女,极易被政敌抓住把柄,落得杀人灭口的骂名。
故而她此刻暂且安全,贤妃不敢明着动手,却绝不会轻易放过她。
这,便是她的机会。
沈知微睁开眼,自床板下取出炭笔与一方白绢。她快速勾勒出简易宫城地图,标记出揽月阁、永宁宫、御花园与各条要道,在永宁宫旁画下一圈,落笔一字:
王。
这是她记下的,第一笔血债。
窗外天色彻底沉暗,远处传来打更之声,一慢两快,戌时三刻。
她吹灭油灯,躺卧床榻,闭上双眼。明日依旧要去往永宁宫,在仇人的眼皮底下蛰伏周旋。
她要摸清永宁宫所有人的底细,揪出贤妃与王瑾最致命的软肋。
四年隐忍皆已熬过,区区数日,又算得了什么。
(第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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