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集‖青山泣雨黄士悲歌

老槐树下的誓言还在夜风里打着转，可黄土塬上的日子从来都不是只靠几句承诺就能熬过去的，那晚的月色有多温柔，后来的现实就有多残忍。彤彤和兰兰在老槐树下紧紧相拥的那个夜晚，他们以为只要两颗心贴在一起，就能把这黄土塬上的苦日子熬出甜来，可他们不知道，命运早就在暗处给他们磨好了一把带血的钝刀子。

没过多久，塬上就下起了一场连绵不绝的秋雨，那雨下得阴冷刺骨，像是老天爷提前为他们流下的眼泪。兰兰的爹娘原本以为彤彤是个实诚可靠的娃，可当兰兰突然在田里晕倒，被送到县医院查出那要命的“血癌”时，那张薄薄的诊断书就像是一座大山，瞬间压垮了这个原本充满烟火气的农家小院。

八千块钱的救命钱，在一九八几年的黄土塬上，简直是个能把人逼疯的天文数字。彤彤疯了一样在塬上跑，他把自己关在窑洞里，把能借钱的亲戚朋友求了个遍，他甚至在深夜里跑到村口的老槐树下，用头狠狠地撞着那粗糙的树干，撞得头破血流，可换来的只有亲戚们躲闪的眼神和无奈的叹息。

就在彤彤快要被这绝望逼得跳崖的时候，县城里那个开着大卡车、家里有几万块钱存款的赵老板找上了门。赵老板看着病床上瘦脱了相的兰兰，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磕头磕得满脸是血的彤彤，冷冷地扔下一句话：“这女娃的命，我拿钱买，但她以后得跟我走，你这辈子，连见她一面的资格都没有。”

那一刻，彤彤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给生生捏碎了，他看着兰兰那张苍白如纸的脸，看着她为了活下去而微微颤抖的嘴唇，他知道，他如果再不放手，他心爱的姑娘就要死在这个冰冷的冬天了。在一个同样没有月亮的黑夜里，彤彤最后一次来到兰兰的病床前，他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用那双布满老茧和血泡的手，死死地、最后一次握住了兰兰冰凉的手指。

兰兰看着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砸，她知道彤彤要说什么，她拼命地摇头，想要把脸埋进被子里，可彤彤却俯下身，把额头死死地抵在她的额头上，用一种几乎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沙哑到极点的声音说：“兰兰，活下去，哪怕你以后恨我，哪怕你忘了我，你也得给我活下去。”

说完这句话，彤彤猛地松开手，像是一个被抽干了灵魂的躯壳，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病房，走进了那片能把人吞没的黑夜里。他把自己当年在老槐树下许下的“岁岁年年、不离不弃”的誓言，连同自己那颗鲜活跳动的心，一起活生生地剜了出来，扔在了黄土塬的烂泥里。

从那以后，黄土塬上再也没有了那个满眼星光的彤彤，只剩下一个像行尸走肉般、只知道在砖窑里拼命搬砖的哑巴。而兰兰，虽然靠着赵老板的钱活了下来，可她的魂，却永远地留在了那个老槐树下的秋夜里，跟着那个穿着藏青色褂子的少年，一起死在了那场没有尽头的黄土悲歌里。

第二段｜岁月熬成的血痂与无声的撕裂

时间就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子，一刀一刀地割着彤彤的肉，三年，整整三年，一千多个日日夜夜，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他把自己变成了一头只知道干活的牲口，没日没夜地泡在砖窑里，别人一天搬三千块砖，他就搬五千块，粗糙的砖头磨破了他的肩膀，血水把粗布褂子粘在肉上，结成了硬邦邦的血痂，汗水一蛰，钻心地疼，可他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因为他觉得，只有这种肉体上的剧痛，才能稍微压一压他脑子里那种快要将他逼疯的绝望。

他不敢去想兰兰现在过得怎么样，那个姓赵的男人有没有打她，她一个人在省城的大医院里做化疗的时候，会不会疼得直不起腰，他怕自己一想这些，就会忍不住扔下砖头，像个疯子一样跑到省城去，哪怕是用刀架在那个姓赵的脖子上，他也得把兰兰抢回来，可是他不能，他是个穷光蛋，他连去省城的火车票都买不起，他只能像个活死人一样，在这黄土塬上熬着，熬着，把那些曾经发过的誓、许过的诺，连同那个在老槐树下笑得像花一样的姑娘，一起埋进这厚厚的黄土里。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块石头，一块又冷又硬的石头，可每当夜深人静，当他一个人躺在那个冰冷的土窑洞里，听着窗外黄土塬上凄厉的风声时，那块石头就会裂开，露出里面鲜血淋漓的肉。他会从炕席底下摸出那个早就被汗水浸得发黑的牛皮纸信封，那是兰兰当年塞给他的，里面装着她从县城带回来的《约翰·克利斯朵夫》，书页已经被他翻得卷了边，上面还残留着淡淡的、像是洗衣粉混合着阳光的味道，那是他在这世上唯一能抓住的、关于她的东西。

他抱着那本书，像抱着一个快要冻死的孩子，在黑暗中无声地流泪，眼泪砸在书页上，晕开了一片片深色的水渍。他不知道的是，在遥远的省城，兰兰也在经历着地狱般的折磨，那个姓赵的男人确实给了她八千块钱，也确实把她送进了最好的医院，可代价是，她永远失去了自由，她成了那个男人养在金丝笼里的雀儿，她每天要忍受化疗带来的恶心、呕吐和脱发，她曾经像瀑布一样乌黑的长发，大把大把地掉在枕头上，她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蜡黄、瘦骨嶙峋的自己，觉得无比恶心。

她无数次在深夜里惊醒，喊着彤彤的名字，可回应她的，只有那个男人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冰冷的雨声。她后悔了，她宁愿死在那个黄土塬上的冬天，也不愿意像现在这样，像一条狗一样活着，可是她不能死，她爹还在老家，她要是死了，她爹也就活不成了，她只能咬着牙，把那些思念和悔恨嚼碎了，和着血水咽进肚子里。

第三段｜繁华街头的幽灵与彻底的死心

直到一九八八年的秋天，命运再次跟他们开了一个极其残忍的玩笑。那天，彤彤跟着一个包工头，去省城的一个大工地干活，他穿着沾满泥浆的破解放鞋，扛着一袋五十斤重的水泥，走在繁华的街道上，他的眼睛麻木地看着街道两旁的高楼大厦，看着那些穿着时髦、有说有笑的年轻人，他觉得这一切都跟他无关，他就像是一个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幽灵，游荡在这个不属于他的世界里。

就在他走过一家高档餐厅的落地窗时，他停下了脚步，他看到窗内，坐着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人，女人的头发剪得很短，脸色苍白得像纸，她正低着头，默默地切着盘子里的牛排，而在她对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那个男人正大声地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时不时地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

彤彤死死地盯着那个穿白裙子的女人，他的呼吸突然停滞了，手里的水泥袋“砰”的一声砸在了他的脚背上，他却感觉不到一点疼，那是兰兰啊，是他日思夜想、连做梦都不敢梦见的兰兰啊！她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她怎么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了？那个姓赵的男人怎么能这么对她？彤彤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捏住了，捏得他喘不过气来，他扔下水泥袋，像个疯子一样冲到落地窗前，双手死死地贴在冰冷的玻璃上，他的脸紧紧地贴着玻璃，眼泪瞬间决堤，他在心里疯狂地喊着：兰兰！兰兰！你看看我啊！我是彤彤啊！

可是，窗内的兰兰始终没有抬起头，她只是机械地吃着东西，眼神空洞得像是一口枯井。彤彤站在窗外，看着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那张沾满泥巴、胡子拉碴的脸，他突然明白了，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在老槐树下，穿着藏青色褂子、满眼星光的少年了，他现在只是一个满身泥污的、连自己都养不活的苦力，他有什么资格去叫她？他有什么资格去打扰她现在的生活？哪怕她现在过得像个地狱里的鬼，那也是他亲手把她推进去的啊！

彤彤慢慢地滑坐在地上，他把头深深地埋进臂弯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他死死地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一丁点声音，他怕自己的哭声会惊动里面的人，他更怕，兰兰如果真的转过头，看到他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眼里会流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嫌弃和痛苦。他宁愿她永远不知道他来过，宁愿她把他当成一个彻头彻尾的死人，只有这样，她才能心安理得地活下去。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巴，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窗内那个白色的身影，然后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进了省城拥挤的人潮中，他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很长，像是一座被抽干了血肉的孤坟。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连最后一点念想都没有了，他这辈子，就注定要在这黄土塬上，带着这份被碾碎的爱情，烂在泥里，直到化为尘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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