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安邑新局，暗流未平

田文被捕的消息，像一阵风，在短短半天内传遍了整座安邑城。

有人拍手称快，有人惶惶不安，有人闭门不出，有人四处打探消息。安邑城中的气氛，既不像胜利后的狂欢，也不像战败后的沮丧，而是一种复杂的、混合着期待和恐惧的微妙状态。

吴起没有住进田文那座豪华的府邸，而是选择了城中一处相对简朴的宅院作为临时住所。宅院不大，前后三进，院子里种着几棵老槐树，虽然简陋，但胜在清静。他对翟璜的解释是：“田文的府邸，是搜刮民脂民膏建起来的，我住进去，心中有愧。”

翟璜听了，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但吴起不住田文府邸的真正原因，并不是这个。他不住进去，是为了向安邑的百姓和朝臣传递一个信号——他和田文，不是一类人。

接下来的几天，吴起开始着手处理安邑的善后事宜。

首先是安抚百姓。他下令打开田文府中的粮仓，将囤积的粮食分发给城中贫困的百姓。同时，免除安邑城百姓半年的赋税，以减轻他们在田文统治时期积累的负担。这些举措，迅速为他赢得了安邑百姓的好感。街头巷尾，开始有人议论：“这位吴将军，倒是个办实事的人。”

其次是清理田文的党羽。吴起没有搞大规模的清洗，而是采取了分化瓦解的策略。对于那些被迫依附田文的中下层官员，他一律不予追究，只要他们愿意效忠新君、服从朝廷，就可以继续留任。对于那些积极参与田文阴谋的核心成员，他则依法严惩，绝不姑息。这种区别对待的做法，既稳定了人心，又消除了隐患。

第三是整顿禁军。孙武和赵赫在这次行动中立了大功，吴起没有食言，保举孙武为禁军统领，赵赫为副统领，共同执掌安邑城防。同时，他将自己带来的五千魏武卒中的一部分，编入禁军，以加强禁军的力量，也确保自己对安邑的控制力。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安邑城的秩序，在短短几天内就恢复了正常。

但吴起知道，表面的平静下，暗流依然在涌动。

最大的变数，来自宫中。

新君魏罃，在田文被捕后，一直没有公开露面。翟璜以“君上受惊，需要静养”为由，婉拒了吴起提出的觐见请求。吴起没有强求，但他心中清楚——这位年轻的君王，对他这个“靖难功臣”，恐怕并不像表面上那么信任。

毕竟，他吴起是以西河守将的身份，率兵攻入了安邑城。虽然打的是“清君侧”的旗号，但一个手握重兵的外地将领，带着军队进入了都城，这对于任何一个君王来说，都是一件令人不安的事情。

魏罃的沉默，也许不是因为他受了惊吓，而是因为他正在观察，正在权衡，正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来重新确立自己的权威。

而吴起，也在等待。

等待魏罃主动召见他，等待那场不可避免的君臣对话。

那天来得比预想中要快一些。

田文被捕后的第七天，宫中传来了消息——君上请吴将军入宫觐见。

吴起接到消息时，正在书房中批阅文书。他放下笔，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换上了一身正式的朝服，佩好沧浪剑，跟着传旨的太监，向宫中走去。

这是他第一次正式进入魏国的王宫。

宫中的格局与他想象中的差不多——高大的宫墙，幽深的甬道，肃穆的殿堂。但与他想象中的不同的是，宫中的气氛并没有那种庄严肃穆的感觉，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压抑和冷清。许多宫室的门窗紧闭，走廊上也看不到几个宫女和太监，仿佛整座宫殿都在某种无形的压力下，小心翼翼地呼吸着。

魏罃在偏殿中接见了他。

这位年轻的君王，比吴起记忆中更加消瘦了。他穿着一身素色的常服，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卷竹简，但目光并没有落在竹简上，而是落在窗外那棵刚刚发芽的老榆树上，仿佛在想着什么心事。

“臣吴起，参见君上。”吴起在殿中站定，拱手行礼。

魏罃仿佛被他的声音从沉思中惊醒，缓缓转过头，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吴将军平身。”

吴起直起身，目光与魏罃对视。

这是两人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面对面。魏罃的眼神中，有感激，有好奇，有审视，也有一丝——吴起能清楚地感觉到——警惕。

“将军此番平定田文之乱，功勋卓著。”魏罃缓缓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晰，“寡人拟封将军为安邑侯，总领魏国军政。将军以为如何？”

“君上厚爱，臣愧不敢当。”吴起拱手道，“臣只是做了臣子应做之事。田文伏法，是君上洪福齐天，也是朝中忠良之士共同努力的结果。臣不敢居功。”

魏罃看着他，目光中那一丝审视更加明显了。

“将军谦虚了。”他顿了顿，然后话锋一转，“寡人有一事，想请教将军。”

“君上请讲。”

“将军觉得，魏国如今最大的忧患，是什么？”

吴起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魏国最大的忧患，不在外敌，而在内政。田文虽然伏法，但他留下的积弊，非一日可除。朝中官员，多是田文旧部，虽然暂时归顺，但人心未附。地方上，封君各自为政，朝廷政令难以贯彻。军备废弛，粮仓空虚，百姓疲惫。这些都是魏国面临的现实问题。”

他抬起头，看着魏罃：“而要解决这些问题，需要的不是一场战争的胜利，而是长期的、坚持不懈的改革。”

魏罃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点了点头：“将军所言，与寡人不谋而合。”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那棵老榆树，背对着吴起，缓缓道：“寡人虽年轻，但也知道，魏国若不变法图强，迟早会被秦国吞并。田文虽然该死，但他有一句话说对了——魏国需要变革。”

他转过身，看着吴起，目光中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和决断：“寡人想请将军，留在安邑，主持变法。”

吴起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君王，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拱手：“臣，遵旨。”

从宫中出来后，吴起走在安邑的街道上，心情有些复杂。

魏罃比他预想的要聪明，也有担当。但这份聪明和担当，究竟是魏国之福，还是魏国之祸，现在还很难说。

他抬起头，望向西方的天际。那里，是西河的方向，也是秦国的方向。

樗里疾，你知道安邑发生的一切了吗？

你下一步，会怎么走？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真正的风暴，可能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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