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绝境求变，破局之机

鏖战七日之后，阴晋城迎来了两天诡异的平静。

樗里疾没有发动新的进攻。秦军大营中依然炊烟袅袅，巡哨依旧，但那种震天动地的战鼓声和喊杀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不安的沉默。仿佛一头受伤的猛兽，蛰伏在黑暗中，舔舐着伤口，等待着下一次扑击的时机。

但吴起知道，这种平静不会持续太久。

樗里疾虽然在攻城战中损失不小，但他的主力并未受到毁灭性打击。五万大军，折损了大约七八千人，还有四万之众。而西河这边，能战之兵已经不足一万五千，且连续七昼夜的高强度战斗，让所有人都疲惫到了极点。更重要的是——城中的粮草，撑不了太久了。

“最多还能撑二十天。”乐羊坐在守将府议事堂中，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账册，声音沙哑而沉重，“如果严格执行配给制，每人每天只吃两顿稀粥，可以撑到二十五天。但如果樗里疾继续围下去，二十五天一过，我们就只能杀马了。”

“杀马也撑不了几天。”荆五靠在柱子上，胳膊上缠着渗血的绷带，脸色苍白，“而且，没了马，我们就算想突围也突不出去了。”

堂内一片沉默。

所有人都看着吴起，等着他开口，等着他拿出主意。

吴起坐在主位上，闭着眼睛，仿佛在养神。他的脸色也有些苍白，眼眶下带着浓重的青黑，但呼吸平稳，腰背挺直，看不出丝毫慌乱或疲惫。

良久，他睁开眼睛。

“我们不等了。”

众人一愣。

“不等了？”乐羊皱眉，“将军的意思是……”

“樗里疾在等我们粮草耗尽，等我们自己崩溃。我们不能让他如愿。”吴起站起身，走到堂中那幅巨大的地图前，手指点在阴晋城西侧的一处位置上，“这里，是秦军大营的粮草囤积处。”

众人凑上前去，看向他手指的位置。

“阿丑的‘影卫’已经确认，樗里疾的粮草，主要囤积在大营西侧的一个临时营寨中，由大约两千人看守。守卫虽然严密，但并非无懈可击——因为樗里疾不会想到，我们在被围困的情况下，还敢主动出击。”

荆五眼睛一亮：“将军是想……烧他们的粮草？”

“烧。”吴起点头，“樗里疾之所以敢跟我们耗，就是因为他粮草充足。如果粮草没了，他就不得不退兵。至少，也不得不分兵去后方调粮，从而削弱围城的力量。”

“可是，”乐羊皱眉，“秦军大营戒备森严，我们如何穿过他们的防线，到达粮草囤积处？就算能摸进去，烧了粮草之后，又如何全身而退？”

“所以，我们需要一支敢死队。”吴起缓缓道，“人数不必多，三五十人足矣。但要精锐，要熟悉夜战，要能拼命。他们的任务，不是与秦军正面交锋，而是潜入粮草囤积处，点火，制造混乱，然后趁乱撤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内诸将：“这支敢死队，由我亲自带队。”

“不行！”乐羊第一个站了起来，因为动作太急，牵动了旧伤，不由得咳嗽了几声，但他顾不上这些，急声道，“将军身系西河安危，岂可亲身涉险！末将愿代将军前往！”

“我也去！”荆五也站了起来。

“还有我！”石虎拄着拐杖，也从角落里站了起来，独臂紧握，目光灼灼。

吴起看着他们，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你们都有伤在身，去了也是累赘。”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我虽然也累，但我的伤比你们轻。而且，我对秦军大营的布局，比你们更熟悉——去年围城时，我曾亲自侦察过他们的营寨结构。”

“可是将军……”

“没有可是。”吴起打断了他，“这是命令。”

堂内再次陷入沉默。

乐羊看着吴起那双平静而坚定的眼睛，知道自己劝不动他了。他跟随吴起多年，深知将军一旦做出了决定，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末将……遵命。”他缓缓抱拳，声音沉重，“请将军务必保重。”

吴起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当天深夜，月黑风高。

阴晋城的北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一条缝隙。三十余条黑影，穿着黑色的夜行衣，脸上涂着黑色的油彩，腰佩短刀和火折子，像一群幽灵般滑出了城门，消失在浓重的夜色中。

吴起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他没有穿那身显眼的将铠，只穿了一件普通的黑色夜行衣，腰间插着一柄短刀和几枚火折子。那柄名为“沧浪”的剑，被他留在了守将府中——这次行动，不需要长剑，只需要速度和隐蔽。

他们沿着城墙根的阴影，悄无声息地向西移动。阿丑派出的“影卫”已经提前清除了沿途的几处秦军暗哨，为他们开辟了一条相对安全的通道。但即便如此，每一步都充满了危险——秦军大营中，巡哨的脚步声和火光不时在夜色中闪现，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导致全军覆没。

一个时辰后，他们抵达了秦军大营西侧的那座临时营寨。

营寨的规模比吴起预想的要大一些，四周挖有壕沟，设有鹿角和拒马，营寨门口有两队士卒在值守，营寨内部也有火光和巡逻的身影。守卫确实严密，但并非无懈可击——营寨的西北角，有一段壕沟因为靠近一片灌木丛，挖掘得比较浅，而且那段围墙的栅栏也有些老旧，底部已经有些腐朽了。

吴起观察了片刻，然后对身后做了一个手势。

三十余名黑影，无声地分成了三组。一组留在原地，负责接应和掩护。一组绕到营寨正门附近，准备制造动静，吸引守卫的注意力。第三组，则由吴起亲自带领，摸向西北角那段朽坏的栅栏。

计划进行得比预想的顺利。

正门附近的那组人，在预定时间点燃了一堆枯草，制造出火光和烟雾，并故意弄出了一些声响。守卫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了过去，几个队率模样的军官大声呵斥着，指挥士卒向火光处围拢。

趁着这个空档，吴起带着十名精锐，迅速通过了那段较浅的壕沟，来到栅栏下。他抽出短刀，插入栅栏底部朽坏的部分，用力一撬。栅栏发出一声轻微的断裂声，裂开了一道可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吴起第一个钻了进去。

营寨内部的布局，与他预想的相差不大。粮草囤积在营寨中央的一片空地上，用油布覆盖着，堆得像一座座小山。周围有火把照明，但守卫的数量比外围少得多——显然，樗里疾的主要精力都放在了防范城中突围上，对粮草囤积处的内部守卫，反而有所松懈。

吴起没有浪费时间。他带着十个人，迅速摸到最近的一座粮草堆旁，取出火折子，吹燃，毫不犹豫地按在了油布上。

油布遇火即燃，火苗迅速蔓延开来，舔舐着干燥的粮草，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浓烟升腾而起，在夜空中显得格外刺目。

“走水了！粮草走水了！”秦军士卒的惊呼声在营寨中响起。

但已经晚了。

吴起和十名精锐在点燃第一座粮草堆后，没有停留，迅速转移到下一座，继续点火。一座接一座的粮草堆被点燃，火光冲天而起，将整座营寨照得如同白昼。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睛。秦军士卒们乱作一团，有人试图救火，有人试图追击，但在混乱中，谁也找不到那些纵火者的踪影。

“撤！”吴起低喝一声。

十名精锐立刻跟在他身后，沿着来路，迅速撤向那处朽坏的栅栏。途中遇到几个试图阻拦的秦军士卒，吴起没有恋战，短刀一挥，精准地划过一人的咽喉，同时侧身避开另一人的刀锋，反手一刀刺入对方肋下。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当他们从栅栏的缝隙中钻出时，身后的营寨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连阴晋城头都能清晰地看到那冲天的烈焰和滚滚的浓烟。

樗里疾被亲卫从睡梦中叫醒，披着外衣冲出帐外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他囤积了整整一个夏天的粮草，正在熊熊燃烧，将夜空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橘红色。

他站在帐外，看着那片火海，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闭上眼睛，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吴起。”

声音很轻，却带着刻骨的寒意。

而此刻，吴起已经带着他的十名精锐，穿过了秦军大营外围的防线，在接应组的掩护下，安全地撤回了阴晋城中。

当他从北门的缝隙中闪身而入时，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新的一天，即将到来。

而这场围城战的走向，也将因为这一夜的烈火，发生根本性的转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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