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血战阴晋，寸土不让

樗里疾的第一次进攻，发生在围城后的第三天清晨。

与去年公孙鞅那种一上来就倾尽全力的猛攻不同，樗里疾的打法更加沉稳，也更加毒辣。他没有选择全面攻城，而是集中兵力，猛攻阴晋城的西北角——那是一段去年围城时曾被严重损坏、虽然经过修缮但根基尚不稳固的城墙。

秦军的进攻从卯时开始，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箭矢如蝗，遮天蔽日，压得城头的守军几乎抬不起头来。云梯一架接一架地架上城头，秦军士卒像蚂蚁一样蜂拥而上，前赴后继，死了一批又涌上一批。那段城墙下，尸体很快堆积如山，鲜血浸透了墙根的泥土，汇成一片暗红色的泥沼。

吴起站在城楼最高处，注视着西北角的战况，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

“将军！”一个浑身浴血的传令兵跌跌撞撞地冲上城楼，声音嘶哑，“西北角城墙出现裂缝！秦军的攻城槌一直在撞击同一段墙体，再这样下去，恐怕撑不住了！”

吴起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依然锁定在西北角那段烟尘弥漫的城墙上，看着那架巨大的攻城槌在秦军士卒的推动下，一次又一次地撞击着城墙的同一处位置。每一次撞击，都伴随着沉闷的巨响和城砖碎裂的声音。

“传令下去，西北角的守军，放弃外墙，退入内墙防守。”吴起开口，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把外墙和内部与侧居之间的通道，全部用沙袋和石块堵死。秦军就算撞开外墙，也只能进入一条狭窄的甬道，无法展开兵力。到那时，弓弩手和长矛手在两侧屋顶上伺候。”

传令兵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吴起的用意——这是要放秦军进来，然后关门打狗。他用力点了点头，转身飞奔而去。

樗里疾站在中军的高台上，远远望着西北角的战况。他看到攻城槌一次又一次地撞击着城墙，看到那段墙体上的裂缝越来越大，嘴角不由得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他等的就是这个机会——只要城墙一破，他的精锐锐士就可以从这个突破口涌入城中，一举奠定胜局。

但他没有笑太久。

大约半个时辰后，那段城墙终于支撑不住，在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中轰然倒塌。烟尘冲天而起，碎石四溅，形成一个大约两丈宽的缺口。

秦军阵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早已等候在缺口外的精锐锐士，如潮水般涌入缺口，准备冲入城中。

但他们冲进去之后，才发现迎接他们的，不是宽敞的街道和惊慌失措的百姓，而是一条狭窄的、堆满了障碍物的甬道。甬道两侧的屋顶上，不知何时冒出了密密麻麻的弓弩手和长矛手，冰冷的箭镞和矛尖，齐刷刷地对准了他们。

“放箭！”

一声令下，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那些涌入缺口的秦军锐士，在狭窄的甬道中根本无法闪避，也无法展开有效的反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箭矢穿透自己的身体，然后一个个倒在血泊中。后面的秦军想要后退，但后面的人还在不断涌入，前后拥挤，自相践踏，死伤惨重。

樗里疾在高台上看到这一幕，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了。

他本以为吴起会拼死守住城墙，会用尽一切手段阻止秦军破城。他没想到，吴起竟然主动放弃了外墙，利用内城的复杂地形，设下了这样一个陷阱。

“好一个吴起……”他低声自语，声音中带着一丝苦涩和不甘，“好一招以退为进……”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意，沉声道：“传令，停止进攻。收兵回营。”

秦军的进攻，在午后渐渐平息了。黑色的潮水缓缓退去，留下满地的尸体和残破的攻城器械。西北角那段坍塌的城墙，像一个张开的伤口，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城头上，魏军士卒们靠着墙垛大口喘气，有人默默包扎伤口，有人将牺牲同伴的尸体抬下城墙。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汗水的咸味。

吴起从城楼最高处走了下来，沿着城墙缓缓巡视。他走过每一段城墙，看过每一个士卒的脸，偶尔停下脚步，拍拍某个年轻士兵的肩膀，或者对某个受伤的队率说一句“辛苦了”。他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力量。

走到西北角时，他停了下来，望着那段坍塌的城墙，望着城墙下堆积如山的秦军尸体，沉默了片刻。

“传令下去，”他开口，声音沙哑而坚定，“连夜修补城墙缺口。用沙袋、石块、木桩，能用的材料都用上。天亮之前，我要看到那段城墙恢复原状。”

“是！”身边的亲卫领命而去。

吴起转过身，望向城外秦军大营的方向。暮色渐浓，秦军营地的灯火次第亮起，像一群蹲伏在黑暗中的野兽，闪烁着贪婪而残忍的目光。

樗里疾，你今天输了一阵。

但你不会就此罢休。

我知道，你还有后手。

我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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