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火中取栗，郢都夜变

密谈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

当吴起从白马寺后门离开时，夜色已深。郢都的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几家酒肆门口还挂着昏黄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晃。他压低斗笠的帽檐，沿着墙根的阴影，快步返回永安客栈。

他的脑海中，还在回放着与公子启的那番长谈。

景错的势力，比他预想的还要大。禁军三万，驻扎在郢都城外，统兵的是景错的族弟景虎。城中还有五千巡防营，虽然名义上隶属于朝廷，但实际指挥权也已被景错的心腹掌握。朝中大臣，支持景错的约占六成，中间摇摆的约两成，明确支持公子启的，不到一成。

而公子启这边，除了密诏和少数几位忠心耿耿的大臣，几乎没有成建制的武装力量可用。

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

景错虽然势大，但他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他太着急了。他以为楚悼王一死，他就可以为所欲为，迫不及待地打压异己、排除政敌，甚至在朝堂上公开宣称“新法误国，当尽废之”。这种做法，虽然暂时震慑了一批人，但也让许多原本持观望态度的人，对他心生警惕和不满。

而那些在变法中获益的底层百姓和中小地主，更是对景错的做法敢怒不敢言。吴起在楚国推行变法数年，虽然触动了旧贵族的利益，但也确实让许多普通人得到了实惠——减税、分田、公平科举、严惩贪腐。这些政策，赢得了广泛的支持。

民心，是一把看不见的刀。

用得好了，可以杀人于无形。

吴起回到客栈后，没有立刻休息。他坐在桌前，铺开一张纸，提笔在上面写下几个关键人物的名字，然后用线条将它们连起来，构成一幅复杂的网络图。景错、景虎、公子启、几位摇摆的大臣、禁军中的中层将领、巡防营的几个关键校尉……

他在寻找那个可以撬动整个局面的支点。

第三天傍晚，阿丑带回了一个重要的消息：三天后，景错将在府中举办一场宴会，邀请朝中重臣及各路贵族参加，名义上是庆贺他的嫡孙满月，实际上是要借这个机会，进一步巩固自己的势力，并逼迫那些还在摇摆的大臣明确表态。

“宴会？”吴起放下手中的笔，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他邀请了哪些人？”

“名单很长，几乎囊括了郢都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物。”阿丑从怀中取出一份抄录的名单，递了过来。

吴起接过名单，快速扫了一遍，目光在其中几个名字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抬起头：“景错这场宴会，是我们的机会。”

“机会？”阿丑不解，“他的府邸必定戒备森严，我们很难混进去。”

“谁说我们要混进去？”吴起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我们要做的，不是混进去，而是让他这场宴会，开不成。”

当天深夜，几封匿名信被秘密送到了名单上几位关键人物的府上。信的内容各不相同，但都巧妙地利用了收信人与景错之间的矛盾或猜忌，暗示景错可能会在宴会上下手，清除异己。信中没有署名，但笔迹和措辞都经过精心模仿，让人自然而然地联想到某些与景错不和的其他势力。

与此同时，郢都城中开始流传一些小道消息。有人说景错打算在宴会后发动一场大清洗，将所有反对变法的大臣一网打尽。有人说景错已经秘密联络了魏国，准备将楚国西部边境的数座城池割让给魏国，以换取魏国对他篡位的支持。还有人说，公子启手中握有先王的密诏，即将在朝堂上公布，揭露景错的种种罪行。

这些消息真真假假，相互交织，像一张无形的网，悄然笼罩了整座郢都城。

宴会前一天，效果开始显现了。

几位原本已经答应出席宴会的大臣，突然以各种理由推辞了邀请。有的是“突发急病”，有的是“家中有丧事”，有的是“需紧急处理公务”。甚至连景虎——景错那位掌管禁军的族弟，也派人送来口信，说军营中突发疫情，他需要留在营中坐镇，无法赴宴。

景错坐在书房中，听着管家一一汇报那些推辞的消息，脸色越来越阴沉。他手中的茶杯被捏得咯吱作响，茶水从杯沿溢出，滴在他昂贵的锦袍上，他却浑然不觉。

“公子启那边，有什么动静？”他放下茶杯，声音冰冷。

“回禀主公，公子启这几日一直待在府中，没有外出，也没有接见任何外客。”管家小心翼翼地回答。

“没有外出？”景错冷笑了一声，“越是安静，越说明有问题。派人盯死他，连一只苍蝇飞进他的府邸，都要向我报告。”

“是。”

管家退下后，景错独自坐在书房中，目光阴沉地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他隐隐感觉到，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正在暗中与他角力。这股力量来自何方，他暂时还无法确定。但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这场原本用来巩固权力的宴会，可能会成为一个转折点。

而这个转折点的方向，对他不利。

宴会当天，郢都的气氛异常紧张。

原本应该张灯结彩的景错府邸，门前虽然依旧车水马龙，但宾客们的脸上都带着掩饰不住的忐忑和猜疑。那些小道消息已经在城中发酵了两天，虽然没有人公开议论，但每个人心里都在打着自己的算盘。

景错站在正厅中，面带微笑地迎接每一位来宾，但熟悉他的人都能看出，他眼底深处那一丝冰冷的怒意。

宴会进行到一半时，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像一颗炸弹般在宾客中炸开了——

公子启，在太庙召开了紧急集会，当着几位宗室长老和朝中重臣的面，公布了先王密诏！

消息传到景错府中时，整个宴会厅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景错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铁青。

他猛地站起身，手中的酒杯重重顿在案上，酒液四溅：“来人！备马！立刻封锁太庙！不许任何人进出！”

但已经晚了。

密诏的内容，像一阵风，迅速传遍了整座郢都城。

先王在密诏中明确表示：变法不可废，吴起无罪，新君当继续推行新政，任何人胆敢阻挠变法、迫害忠良，即以叛国论处。

这份密诏的出现，如同一道惊雷，劈开了景错苦心经营的权力外壳。那些原本还在摇摆的大臣，在看到密诏的瞬间，立刻做出了选择——没有人愿意背负“抗旨叛国”的罪名。那些原本支持景错的贵族，也开始动摇了。他们可以无视公子启的呼吁，可以无视朝堂上的争论，但他们无法无视先王的遗诏。

一夜之间，郢都的权力天平，发生了剧烈的倾斜。

当吴起在永安客栈中收到这个消息时，他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仿佛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景错接下来会怎么做？”阿丑问。

吴起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郢都的夜色。夜空中，云层正在散去，露出一角清澈的星空。

“他会狗急跳墙。”吴起缓缓道，“而我们要做的，就是等他跳出来，然后——收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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