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北境来使，少年新君

樗里疾退兵的第二十七天，北境来了一队客人。

说“客人”或许不太准确，因为他们并未事先通报，也没有打使节的旗号。一行二十余骑，清一色的赵国北地良马，马上骑士都穿着寻常商旅的短褐，风尘仆仆，但腰板挺直，眼神锐利，举手投足间带着掩饰不住的行伍气息。为首的是个四十出头的汉子，面容黝黑，颧骨很高，下颌留着一层青黑的胡茬，一双眼睛像鹰一样锐利。

他们在阴晋城门口被拦了下来。守城的队率按照吴起定下的规矩，要求所有人下马接受盘查。为首的汉子没有多话，利落地翻身下马，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递给队率：“烦请通报吴将军，赵国使者李兑，奉新君之命，有要事面见将军。”

队率接过帛书，看了一眼封口处那枚鲜红的赵国玺印，脸色微微一变，不敢怠慢，立刻派人飞报守将府。

消息传到守将府时，吴起正在后院和几个老农商量冬小麦的灌溉事宜。他穿着一身沾满泥土的短褐，裤腿卷到膝盖，脚上蹬着一双草鞋，手里还捏着一把湿漉漉的麦苗。听完亲卫的禀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模样，不由得笑了笑，随手把那把麦苗递给旁边的老农：“麻烦老丈先帮我拿着，我去去就来。”

他没有刻意换上一身威严的将袍，只是就着那身短褐草鞋，在水渠边洗了把手上的泥，便往前厅走去。

李兑被请入前厅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吴起——穿着农夫的衣裳，脚踩草鞋，手上还带着没洗净的泥印，神态自若地坐在主位上，正端着一碗凉茶慢慢喝着。若不是那双眼睛太过沉静锋利，李兑几乎要以为自己见错了人。

“外臣李兑，奉我主赵侯之命，拜见吴将军。”李兑收敛心神，依礼拜见。

吴起放下茶碗，目光在李兑身上打量了一圈：“李大夫远来辛苦。不知新君即位，遣使至西河，有何见教？”

李兑直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奉上：“此乃我主赵侯亲笔书信，请将军过目。”

吴起接过，展开。

信写得很长，措辞比吴起预想的要直白得多。赵雍在信中先是简要表达了对其父赵种逝世的哀悼，然后话锋一转，直言赵国与西河“唇齿相依”，愿与西河“共御强秦，互市通商，永结盟好”。信的末尾，赵雍写道：“寡人年少，初登大位，国事纷繁，未遑西顾。然闻将军固守孤城，独抗秦赵七万之众，虽古之名将，不过如是。寡人未尝不抚卷叹息，心向往之。若将军不弃，愿得一见，共论天下大势。”

吴起看完信，沉默了片刻。

这封信，不像是一国之君写给一方诸侯的正式国书，更像是——一个年轻人，写给另一个年轻人的邀约。坦率，直接，甚至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热忱和冲动。

“赵侯……想见我？”吴起放下信，看向李兑。

“是。”李兑点头，“我主对将军仰慕已久，常言当今天下，能称得上‘英雄’二字的，唯将军一人。此番遣外臣前来，一是向将军转达我主结好之意，二是——若将军方便，我主愿择一地，与将军一会。”

择地一会。

这意味着，赵雍想见他，面对面。

吴起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秋深了，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像一幅简洁的剪影。

“赵侯美意，吴起心领了。”他放下茶碗，看向李兑，“只是西河新遭战火，百废待兴，吴起身负重责，实在分身乏术。会面之事，可否容我斟酌些时日？”

李兑似乎早就料到吴起不会立刻答应，也不失望，只是微微一笑：“将军顾虑，外臣明白。我主也说了，将军若一时不便，不必急于答复。只是我主还有一句话，托外臣转告将军——”

他顿了顿，敛去笑容，正色道：“我主说，他与他父亲，是不同的。”

说完，他不再多言，再次行礼：“外臣使命已达，不敢叨扰将军。这便告辞了。”

吴起没有挽留，只是点了点头：“李大夫远来辛苦，恕不远送。”

李兑转身，大步走出前厅。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明亮的秋光中。

吴起一个人坐在前厅里，看着案上那卷帛书，沉默了很久。

“他与他父亲，是不同的。”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他心中漾开层层涟漪。

赵种是只老狐狸，善于权衡，精于算计，从不轻易将自己置于险地。而赵雍——这个刚刚即位、年未及冠的少年君主，却在信中用那样直白的语言表达了对他的欣赏，甚至提出了见面的请求。

是年少冲动，还是另有所图？

吴起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封信，和这句口信，意味着赵国对西河的政策，正在发生某种微妙的变化。

而变化，往往意味着机遇，也意味着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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