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绝地反击，奇兵天降

箭雨，是在杜回喊出最后一句话的瞬间落下的。

“嗖嗖嗖——！”

不是一轮，是三轮。不是抛射，是直射。箭矢带着破空的尖啸，像一片钢铁的狂风，从阴晋城头倾泻而下，瞬间笼罩了秦军前军最前列的盾阵。

“笃笃笃笃——！”

密集如暴雨打芭蕉的声音响起。大部分箭矢钉在了包铁的木盾上，但仍有不少从盾牌的缝隙，从士卒抬头的瞬间，从铠甲链接的薄弱处，狠狠钻了进去。

“呃啊——！”

“我的眼睛——！”

惨叫声，闷哼声，瞬间在秦军阵列中炸开。最前排的盾兵倒下了一片，阵型出现了短暂的混乱。

“不要乱！”杜回嘶声大吼，挥刀砍倒一个想要后退的士卒，“举盾！举盾！继续前进！冲过去——！”

秦军毕竟是精锐，短暂的混乱后，立刻重新稳住了阵脚。后面的盾兵迅速补上空缺，阵型再次变得严密，顶着箭雨，继续一步步向城墙推进。

一百五十步，一百步，八十步……

距离越来越近，城头射下的箭矢威力越来越大，秦军倒下的士卒也越来越多。但阵型，依然在稳步向前推进。像一股黑色的、沉默的泥石流，缓慢，但不可阻挡地，涌向城墙。

“滚石！擂木！”

城头上，乐羊的吼声已经嘶哑。

“轰隆——！”

磨盘大小的石块，合抱粗的滚木，从城头上被推下，顺着城墙的坡度，呼啸着砸向城下的秦军。

“盾！顶住——！”

秦军盾兵发出野兽般的嘶吼，齐齐将盾牌斜举过头顶，身体前倾，脚死死抵住地面。

“砰砰砰砰——！”

滚石擂木砸在盾牌上，发出沉闷如雷的巨响。巨大的冲击力让不少盾兵手臂骨折，口喷鲜血，踉跄后退。更有倒霉的被直接砸中，连人带盾被碾成肉泥。

但秦军阵型，依然没散。

他们用血肉之躯，硬生生在滚石擂木的轰击下，扛出了一条通往城墙的血路。

“云梯！上——！”

杜回眼珠子都红了，挥刀指向城墙。

“嘿呦！嘿呦！”

几十架云梯，被秦军士卒扛着，从盾阵后方冲出，冒着箭雨滚石，疯狂地冲向城墙，然后重重地架在墙垛上。

“杀——！”

早已等候在云梯旁的秦军锐士，口衔短刀，一手持盾，一手攀梯，像猿猴一样，疯狂地向上攀爬。

“倒火油！点火！”

城头上，荆五嘶声大吼。

滚烫的、粘稠的火油，从城头倾倒而下，浇在云梯上，浇在攀爬的秦军身上。然后，火把扔下。

“轰——！”

火焰冲天而起。云梯瞬间变成一根根燃烧的火柱，上面的秦军惨叫着变成火人，手舞足蹈地摔下去，砸在城下的同伴身上，又引燃一片。

空气中，弥漫开皮肉烧焦的恶臭，和油脂燃烧的呛人烟味。

但更多的云梯，还在不断架上城头。更多的秦军，还在前赴后继地向上攀爬。他们踩着同伴烧焦的尸体，越过滚烫的云梯，嘶吼着，瞪大着血红的眼睛，扑向城头。

短兵相接。

真正的厮杀，开始了。

刀光，剑影，血光。

惨叫，怒吼，哀嚎。

城头上，瞬间变成了绞肉机。魏军和秦军绞杀在一起，你砍我一刀，我捅你一剑，用牙齿，用拳头，用一切能用的方式，要将对方置于死地。

鲜血，像廉价的染料，泼洒在城墙的青石上，泼洒在双方士卒的脸上、身上。尸体，迅速堆积起来，绊倒了后面的人，又被后面的人踩在脚下，变成新的肉垫。

“将军！”荆五浑身是血地冲到吴起面前，脸上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刀口，血顺着下巴往下淌，“东门！东门快撑不住了！秦军主攻东门，杜回亲自带队，弟兄们伤亡太大了！”

吴起站在城楼里，透过窗孔，看着东门方向的厮杀。

那里的战斗，确实最激烈。秦军的“杜”字旗，已经数次冲上了城头，又被魏军拼死打下去。但每一次，都让魏军的防线松动一分。

“乐羊呢？”吴起问，声音依旧平静。

“乐将军在北门，那边压力也很大，秦将王龁攻势很猛，乐将军脱不开身！”

吴起沉默了片刻，缓缓拔出腰间的尚方宝剑。

“阿丑。”

“在。”阿丑像一道影子，出现在他身后。

“带上你的人，去东门。不用守，只杀。目标只有一个——杜回。杀了他，东门之围自解。”

“是！”阿丑眼中寒光一闪，转身，带着十几个“影卫”，像一群幽灵，悄无声息地扑向东门方向。

“荆五。”

“在！”

“你带五百人，去西门。西门压力最轻，守将是谁？”

“是蒙骜留下的一个校尉，叫赵武。”

“告诉他，西门抽调三百人，立刻支援东门。你带五百人补上西门的缺口。记住，西门不能丢。丢了，咱们的后路就断了。”

“是！”荆五行礼，转身，快步离开。

吴起重新看向城外。

秦军中军，那杆“公孙”大纛，依旧静静地立在那里。大纛下，公孙鞅骑在马上，远远地看着城头的厮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着马鞭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在等。

等城头防线崩溃的那一刻。

等吴起露出破绽的那一刻。

“将军！”一个浑身浴血的传令兵连滚爬爬地冲进城楼，“南门！南门有秦军细作，试图打开城门！被石虎将军发现，正在厮杀！但……但石虎将军独臂，恐怕……”

吴起眼神一冷。

果然。

公孙鞅的后手，来了。

“走。”吴起只说了这一个字，大步走出城楼，朝南门方向冲去。

南门。

战斗，比东门更惨烈。

因为这里没有宽阔的城墙可供厮杀，只有一道狭窄的门洞，和门洞内外堆积如山的尸体。

石虎确实在苦战。

他独臂挥舞着一把厚重的环首刀，刀法已经没了章法，只剩下最原始、最野蛮的劈砍。他面前，围着七八个穿着魏军皮甲、但胳膊上缠着黑布的内应，个个身手不俗，刀刀狠辣，逼得石虎连连后退，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口。

他身后，是紧闭的城门。城门闩上，还挂着两具尸体，是试图开门的细作，被他亲手斩杀。

但更多的细作，从街道两侧的民居里涌出来，扑向城门。

“石虎！撑住——！”

吴起的声音，在喊杀声中响起。

石虎精神一振，嘶声大吼：“将军！这里有我！您别过来——！”

话音未落，一个细作看出破绽，一刀劈向石虎空荡荡的左肩。石虎侧身躲过，但右肋却被另一个细作划开一道口子，血瞬间涌了出来。

吴起已经冲到了近前。

他没说话，只是拔剑，前刺。

最简单的直刺，但快如闪电。

“噗！”

剑尖从一个细作的背后透出。那细作瞪大眼睛，缓缓倒下。

吴起抽剑，横扫。

剑光如匹练，划过另一个细作的咽喉。血喷出来，溅了石虎一脸。

剩下几个细作，被吴起这鬼魅般的两剑吓得一愣。就在这瞬间，石虎暴吼一声，合身扑上，一刀将一个细作劈成两半。同时，吴起身后的亲卫也冲了上来，刀剑齐下，将剩下几个细作乱刃分尸。

战斗，在电光火石间结束。

“将军……”石虎拄着刀，大口喘气，脸色惨白如纸，右肋的伤口还在汩汩冒血。

“别说话。”吴起撕下衣襟，迅速给他包扎，“还能动吗？”

“能……”石虎咬牙。

“带人，守住这里。城门在，你在。城门若开，你也不用活了。”

“是！”石虎挺直腰板，嘶声道。

吴起不再多言，转身，看向街道的另一头。

那里，更多的秦军，正从被内应打开的缺口，涌进城里。

巷战，开始了。

东门。

阿丑带着十几个“影卫”，像一把淬毒的匕首，悄无声息地插进了混乱的战团。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杜回。

杜回此刻正杀得兴起。他挥舞着一柄沉重的鬼头刀，刀下已经倒下了十几个魏军士卒。他浑身浴血，像一尊杀神，在东门城头横冲直撞，所过之处，魏军节节败退。

“杜回——！”

阿丑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很轻，但清晰地钻进他耳朵里。

杜回猛地回头，看到一个穿着黑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冰冷眼睛的人，正站在他身后三步外。

“藏头露尾的鼠辈！”杜回狞笑，挥刀就劈。

刀光如匹练，带着凄厉的破风声。

阿丑没躲。

在刀锋临体的瞬间，他动了。不是后退，而是向前。身体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让刀锋贴着肋下划过。同时，他右手短刀出鞘，不是刺，不是斩，是撩。从下往上，斜撩向杜回持刀的手腕。

杜回瞳孔骤缩。他没想到对方的速度这么快，角度这么刁。他想抽刀，但刀势已老，收不回来了。

“噗。”

短刀切入皮肉，切开筋骨。

杜回惨叫一声，鬼头刀脱手飞出。他左手死死捂住右手手腕，但血还是像泉水一样涌出来。

“你……”他死死盯着阿丑，眼睛里全是不敢置信。

阿丑没给他说话的机会。短刀再次挥出，抹向他的咽喉。

杜回想躲，但失血过多，动作慢了一拍。

“噗。”

刀锋划过咽喉，血如喷泉。

秦军先锋主将，杜回——

死。

主将一死，东门的秦军，瞬间乱了。

“杜将军死了——！”

“撤！快撤——！”

城头上的秦军，像潮水一样退了下去。

东门，暂时稳住了。

中军，公孙鞅看到了东门的溃退，也看到了杜回那杆倒下的将旗。

他脸色瞬间铁青。

“废物！”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将军，”副将司马错急道，“东门溃了，杜将军恐怕……咱们是不是先撤下来，重整……”

“撤？”公孙鞅猛地转头，盯着他，眼睛通红，“五万大军，攻一座小小的阴晋，损兵折将，主将战死，你让我撤？撤回去，我怎么向君上交待？怎么向朝中那些等着看我笑话的人交待？！”

“可是……”

“没有可是！”公孙鞅嘶声低吼，“传令，中军压上！亲卫队，跟我来！今日不破阴晋，不斩吴起，我公孙鞅誓不收兵——！”

他一夹马腹，竟然亲自带着中军最精锐的三千亲卫，像一支黑色的利箭，射向阴晋城。

他急了。

他等不及了。

他要在今天，就在这里，用吴起的血，洗刷他所有的耻辱！

城楼上，吴起看到了公孙鞅的动向。

也看到了，那杆“公孙”大纛，正在快速向城墙移动。

“终于，坐不住了吗……”

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然后，他转身，对身边一个亲卫道。

“发信号。”

“是！”

亲卫从怀里掏出一支特制的响箭，拉响。

“咻——！”

尖锐的啸声，穿透战场上的喧嚣，直冲云霄。

信号？

什么信号？

城外，正带着亲卫冲锋的公孙鞅，听到这声不同寻常的响箭，心头猛地一跳。

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他猛地勒住马，抬头，看向响箭升起的方向。

然后，他看到了。

在阴晋城的西北角，那片原本是乱葬岗、后来被吴起改造成校场的空地上，地面，突然动了。

不是地震。

是地皮被掀开。

一块巨大的、伪装的草皮被掀开，露出下面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然后，从洞里，涌出了一群人。

不，不是一群。

是潮水。

黑色的潮水。

清一色的黑色皮甲，黑色战旗，脸上涂着黑色的油彩，手里握着黑色的短刀、弓弩。

人数，不多。

只有一千。

但这一千人，像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沉默，迅捷，凶狠。他们冲出地洞，没有呐喊，没有停留，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径直扑向秦军毫无防备的后军——弓弩手和辎重队所在的位置。

是奇兵。

是吴起提前一个月，就让阿丑暗中挑选、秘密训练，并利用修建校场的机会，挖掘密道隐藏起来的，真正的杀手锏。

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斩首。

斩断秦军的弓弩支援，烧掉秦军的粮草辎重，然后……搅乱秦军的整个后阵。

“敌袭——！后军遇袭——！”

凄厉的警报声，在秦军后阵响起。

但，晚了。

那一千黑甲奇兵，像一把烧红的刀子，插进了黄油。所过之处，人仰马翻，血流成河。弓弩手来不及调转方向，就被短刀抹了脖子。辎重车被点燃，粮草、箭矢、火油，燃起冲天大火。

后军，瞬间大乱。

“中计了！”公孙鞅脸色惨白，他终于明白吴起那声信号是什么意思了。

那不是求救信号。

是进攻信号。

是反击的信号。

吴起根本就没打算死守阴晋。他在等，等秦军主力全部压上，等后军空虚，等他自己……露出破绽。

而现在，破绽来了。

“撤！撤回去！稳住后军——！”公孙鞅嘶声大吼，调转马头，就想回援。

但，城头上的吴起，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开城门。”吴起缓缓吐出三个字。

“吱呀——！”

阴晋城门，突然洞开。

乐羊一马当先，带着城中最后还能动弹的五千魏武卒，像一股决堤的洪水，冲出了城门，扑向因为后军遇袭、主帅回援而阵脚大乱的秦军中军。

前后夹击。

绝地反击。

真正的决战，此刻，才刚刚开始。

公孙鞅看着冲出来的魏军，看着身后燃起的大火，看着那杆越来越近的“吴”字大旗，突然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好像……又输了。

输给了同一个人。

输给了同一种方式。

奇兵，斩首，前后夹击。

“吴起——！”

他仰天嘶吼，声音里充满了不甘，怨毒，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然后，他猛地一夹马腹，不再管混乱的中军，不再管燃烧的后军，带着仅剩的几十个亲卫，调头，朝着频阳的方向，疯狂逃窜。

主将一逃，秦军，彻底崩溃了。

“逃啊——！”

“将军跑了——！”

兵败如山倒。

五万秦军，像一群没头的苍蝇，丢盔弃甲，抱头鼠窜。自相践踏，死伤无数。

魏军在后追杀，衔尾痛击。

阴晋城外，变成了一片修罗场。

血，流成了河。

尸，堆积如山。

当夕阳西下，将天边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时，战斗，终于结束了。

秦军五万，逃回去的，不到两万。主将公孙鞅重伤，被亲卫拼死救回频阳。先锋杜回战死，副将王龁、司马错皆带伤。粮草辎重，损失殆尽。

魏军，也伤亡惨重。守城的一万魏武卒，只剩不到五千。出城反击的五千，折了近半。乐羊重伤，荆五轻伤，石虎失血过多昏迷，阿丑身中三箭，但都不是要害。

但，赢了。

以少胜多，以弱胜强，再一次。

当吴起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走过满是尸体和血迹的城墙，走过那些或坐或躺、但眼睛里都燃烧着劫后余生光芒的士卒时，整个阴晋城，突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万胜——！”

“吴将军万胜——！”

声音嘶哑，但充满了狂热，充满了死里逃生的喜悦，充满了对那个站在城头、浑身浴血但腰杆挺得笔直的身影，毫无保留的崇拜和信任。

吴起抬起手，欢呼声渐渐平息。

他环视四周，看着那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沾满血污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但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我们赢了。”

“但我们死了很多兄弟。”

“他们的血，不会白流。”

“从今天起，西河，是咱们用命换来的西河。谁再敢来抢，就让他们看看，阴晋城下的这些尸体，看看咱们手里的刀，还利不利！”

“万胜——！！！”

欢呼声，再次冲天而起，震散了天边最后一丝暮色。

吴起转过身，看向频阳的方向，看向更远处，安邑的方向，看向这片被血与火浸透的、苍茫的天地，眼神平静，但平静下是汹涌的、冰冷的火焰。

赢了这一仗。

但战争，还远未结束。

秦国会报复，魏国会猜忌，赵国会算计，天下诸侯，都会将目光投向这里。

而他，必须走下去。

带着西河，带着这两万愿意为他效死的兄弟，在这乱世的棋盘上，杀出一条血路，走到那无人能及的，巅峰。

他握紧腰间的剑柄，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

然后，转身，走下城楼。

背影在血色的夕阳中，拉得很长。

像一杆，染满鲜血，但依然傲然挺立的，战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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