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寒河觅残证

两日时限，倏忽过半。

京兆府内案卷如常。沈文予退去后，案房余温渐冷。谢临朔立在窗前，望着那袭青衫混入人群。

“这所谓约定，实则是沈文予的清场时限。”他语声清冷，“再过两日，旧案痕迹、私运记录，皆可被他尽数抹去。”

苏景舟收拢卷宗，指尖抚过规整墨迹：“府内取证太险。他掌卷数年，一举一动皆可借公务掩人耳目。一旦惊动，反咬构陷，我们反而被动。唯有外线人证、河道残迹，是他捂不住的漏洞。”

温清沅按刀而立：“内线难破，先破外线。河道是鬼市根脉，只要河上实证落地，便能反向钉死官黑勾结。”

三人褪去官袍，换素衣便服，悄然出城。

灞河渡口晴日繁华，舟船往来，桨声人声层叠。可三人眼底所见，尽是暗流。

柳浣娘立于船坊前，素面布衣，指尖带茧，眉眼沉静。见三人走来，目光审慎，只淡淡问道：“客官可是要租船？”

苏景舟摇头：“不问白日渡，只问三更河。”

柳浣娘手指微紧，四下扫了一眼，压低嗓音：“白日通商，黑夜藏诡。夜里的事，不是市井人该探的。”

温清沅直视她：“荒沼鬼市、锻坊灭门、河中浮尸，桩桩悬案，皆是河上暗流所致。”

柳浣娘唇瓣轻抿，隐忍更甚。她守渡口数年，岂会不知。每至三更，下游浅滩暗处总有黑船悄至，不悬灯、不发声，载着沉箱与蒙面客往返荒沼。但凡有人欲报官府，下场不是落水失踪，便是连夜亡命。她一介女子，孤守船坊，能活到今天，靠的就是缄口。

“小民只想安稳度日。”她仍退让。

谢临朔上前半步，语声不高，字字诛心：“府中有人通黑，实时泄讯。暗处势力才能次次清场。内奸已在掌中，他要在两日之内抹尽所有痕迹——你、老漕工、沿岸渔户，皆是他的灭口目标。”

柳浣娘脸色发白，指节攥得泛青。去年冬天，下游渔户老刘头撞见黑船卸货，隔天他的船就烧了，人至今躺着。她不是不怕，是怕了太久，不知该信谁。

一旁修缆的周漕工手早就停了。他没敢抬头，肩膀绷得像块石头。他怕的不是死，是死了之后，家里人连他为什么死都不知道。

“小人家里还有老伴，还有两个闺女。”他声音闷在喉咙里，“说了，全家都没命。”

温清沅语声清冷：“沈文予的灭口名单上有你。你以为躲得过今天，躲得过明天？”

周漕工浑身一僵，喉结滚动了好几次，才挤出几个字：“那……说了，官爷能保住我们吗？”

谢临朔沉默片刻：“说了，还有一线生机。不说，连这一线都没有。”

柳浣娘终于开口，语声低涩：“下游三里，有处废弃古渡，本地人叫它‘鬼泊湾’。滩软留痕，船迹难消，黑船素来藏身那里。”她顿了顿，确认四周无人，才续道，“那片水，夜里泛黑光。不是月光，不是倒影——是船底渗出的东西，染得水面发乌。”

周漕工也压着嗓子补了一句：“小人还见过。每回官府要查河道的前一夜，下游浅滩会有船影，天亮前就消失。不是黑市自己猜的，是有人提前递了信。小人还听见船上传过话，说‘府里那位已经递了消息’。”

他没敢说出沈文予的名字。但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够多了。

谢临朔没有急着离开。他立在渡口石阶上，望着河面，像在等什么。柳浣娘低头清点船牌，余光却一直落在他身上。

“官爷。”她终于忍不住，声音压得极低，“内奸……真是府里的录事？”

谢临朔没有回头。柳浣娘摇了摇头：“不认识。但听说过。每年春秋两季，都有人从府里递消息出来。我们船坊有个老漕工，三年前夜里出去就没回来。他走之前说过一句话——‘府里有人盯着咱们’。”

周漕工低着头，手里的麻绳拧了又拧：“小人还见过一个人。三年前，有个穿青衫的文吏来过渡口，不坐船，不查案，就在码头站了一刻钟。后来小人听船上的老把式说，那人是京兆府的录事。”

温清沅眸色一凛。谢临朔没有追问，只淡淡道：“三年前他就在布子了。”

柳浣娘攥紧船牌的手指慢慢松开，又慢慢攥紧。她的呼吸重了几分，像是在做某种艰难的决定。“官爷，小人还有一条线索。每年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夜里，下游古渡会有大船靠岸。不是黑船，是正经的大船，挂着灯笼。小人没见过船上的人，但听过押船的差役喊他‘沈大人’。”

谢临朔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多谢。”

谢临朔没再追问，侧头看向温清沅。

温清沅目光扫过渡口四周，手按刀柄，指节收拢。忽然，她压低声线：“有人在看这边。左边石柱后面，穿灰褐短褐，假装在系鞋；右边棚子底下，戴斗笠，手藏在袖子里。”

谢临朔神色不变：“沈文予的人。不只我们查他，他也在盯着我们。”

柳浣娘脸色骤变，后退半步。温清沅伸手按住她肩膀，力道不重，却稳住了她。

“你今日什么都没说。我们也没来过。”

柳浣娘攥紧的手指缓缓松开，低头继续清点船牌。周漕工拾起麻绳，埋头修缆，没再抬头。

石柱后面那个穿灰褐短褐的中年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棚子底下的斗笠影子也没了。但温清沅知道，他们还在——不是在这片渡口，就在下一个巷角，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盯着、等着、准备递消息。

谢临朔转身望向荒沼方向：“今夜，古渡寻痕。天黑之后，会有人来接应你们。”他没有说“有人”是谁，也没有说“接应”去哪里。柳浣娘和周漕工也没敢问。

日头偏西，河面上的船影拉得老长。柳浣娘攥着船牌的手指还在抖，周漕工始终没敢抬头。

期限未到。胜负两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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