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下得绵密又温柔,把整座青溪镇都浸在一片朦胧水汽里,连风都变得绵软,带着草木与泥土的清润气息,拂过街巷时,都放轻了脚步。青溪镇藏在连绵青山的环抱之间,一条清澈溪流穿镇而过,两岸白墙黛瓦错落排布,炊烟在雨雾中缓缓升腾,是个连时光都愿意放慢脚步的地方。镇上的百姓世代安稳度日,读书耕种、行医经商,一辈子守着一方小镇,从未见过真正的仙法道术,只把那些腾云驾雾、灵力疗伤的故事,当成茶余饭后的话本传说,听过便忘,从不会当真。
镇子西头的温家院落,是青溪镇里最有书香气息的地方。不大不小的庭院规整雅致,院墙爬满了层层叠叠的青藤,暮春时节绿意盎然,院里栽着两株西府海棠,开得正好,粉白花瓣被细雨打落,铺了一地浅粉,风一吹便轻轻翻飞,连空气里都裹着淡淡的、清浅温柔的花香。温知予正坐在廊下,安安静静地整理着今日从山中采回的草药,垂着眉眼,长睫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柔和的浅影,动作轻缓又细致,连指尖都带着温顺的力道。
她今年十七岁,是温家唯一的女儿,父亲是致仕还乡的文官,一生清正温和,母亲温婉贤淑、持家有道,家中无争无斗、平和安稳,把她养得性子极软,眉眼干净澄澈,像一汪揉进了月光的清泉,温顺纯粹,不染半分世俗戾气。只因自幼身子偏弱,禁不起户外嬉闹与奔波,她便整日与书卷、医书为伴,自学药理医术,闲暇时便上山采集中草药,平日里帮邻里乡亲看些头疼脑热、小伤小病,向来不求回报,日子过得清淡、安稳又充实,十七年来,从未踏出过青溪镇半步,也从未见过凡尘俗世之外的世界。
今日为了采一株能调理气血、滋养体虚的清凝草,她独自往山林深处多走了一段路,回程之时,天色骤变,骤雨毫无征兆地倾盆而下,天地间瞬间被厚重的雨幕笼罩。她慌不择路地躲避雨水,慌乱间手腕被粗糙的山石狠狠蹭过,划出一道长长的血痕,浅青色的衣袖也被划破一道口子,渗出来的血丝慢慢晕开,把衣料染出一小片淡红,看着便让人心生怜惜。她正拿着干净棉布,小心翼翼地擦拭伤口,动作轻得生怕碰疼自己,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温顺得像一只不经风雨、极易受惊的小猫。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轻,很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完全不属于凡俗人间的清寂、疏离,又干净到极致的气息,仿佛连漫天纷飞的雨丝,都被这股气息无形隔开,纷纷绕开,落不到那人周身半分,自带一种绝尘出世的疏离感。温知予微微一顿,握着棉布的手指不自觉收紧,心底泛起一丝细微的好奇,下意识抬眸,朝着院门的方向望去。
院门并未关闭。
漫天雨幕之中,静静立着一道白衣身影。
男子身着一尘不染的素白长衫,面料温润垂顺,没有半分多余纹饰,墨色长发只用一根羊脂玉簪高高束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身姿挺拔如青山修竹,肩宽腰窄,身形清隽却暗藏力量感。他眉眼清冷规整,鼻梁挺直利落,唇色浅淡温润,一双眸子深如寒潭,却又干净得不染半分尘埃俗世,明明就站在人间的雨里,却像置身于九霄云外,周身自带一层清辉,恍若谪仙临世,踏云而来。更神奇的是,他就那样安静伫立,漫天雨丝竟纷纷绕开他的身形,连衣角、鞋边都没有沾湿半分,周身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了所有风雨寒凉。
青溪镇民风淳朴,往来皆是寻常百姓、商贩走卒,从未有过这样气质出尘、如仙人临世一般的人物。温知予整个人微微怔住,握着棉布的手指不自觉又收紧了几分,澄澈的眸子里满是初见的惊艳与无措,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一时之间竟忘了言语,只静静望着雨幕中的身影。
男子缓缓抬眸,目光径直穿过漫天雨幕,没有半分偏移,稳稳落在廊下的少女身上。
在看清她眉眼的那一刻,他沉寂百年、古井无波的心湖,毫无征兆地轻轻晃了一下,荡开一圈细碎又清晰的涟漪,那是他百年清修岁月里,从未有过的心境异动。
他是陆清珩。
青崖仙门这一代唯一的少主,修为深不可测,性情清冷禁欲,不近人情,百年修行断情绝欲,一心向道,此次奉师尊之命下山,只为寻访世间唯一身负九转灵骨的传人。如今天地灵脉百年衰败,浊气肆意滋生,妖兽频频现世,人间祸乱将至,三界安稳岌岌可危,唯有九转灵骨的持有者,天生与天地本源相通,能引动天地灵气,修复衰败灵脉,安定三界苍生,是天地间唯一的希望。
为了寻到这位灵骨传人,他踏遍三州十六城,寻访半载之久,一无所获,心境始终平静无波,于他而言,这只是师门交代的使命,是既定的责任,无关情绪,无关喜恶,更无关风月。直到踏入青溪镇的这一刻,那股独一无二、纯净到极致、能轻轻撼动天地灵脉的九转灵骨气息,清清楚楚、毫无遮挡地,从眼前这个凡间少女身上扑面而来,精准地撞进他的心底,让他百年不动的道心,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裂痕。
他奉命而来,心怀使命,心境从无波澜。
可此刻,看着她垂眸小心翼翼处理伤口、眉眼温顺柔软的模样,看着她一身人间烟火气、干净无垢的模样,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这场跨越千里的寻访,从初见这一眼起,就早已不止是使命。
陆清珩缓步走进院门,雨水被他周身的灵力彻底隔绝,脚下的青石板路,连一点水迹都没有留下。他站在廊下,距离她恰好三步之遥,分寸得体,姿态谦和,没有半分冒犯之意,既不会显得疏离冷漠,也不会让人觉得唐突唐突,清冽低沉的声音缓缓响起,如山间泉水淌过青石,温和之中,带着与生俱来的疏离:“叨扰姑娘。雨势太大,无处可避,可否在此暂避片刻?”
温知予终于回过神,连忙站起身,微微屈膝行礼,动作端庄温顺,没有半分局促与畏惧,声音软软的、温温柔柔,带着邻家少女独有的坦荡与善意:“公子客气了,外面雨大,快请进廊下避雨。”
她转身走进屋内,脚步轻快,很快端来一杯温度适宜的温热茶水,轻轻放在廊下的石桌上,抬头对着他浅浅一笑。那一瞬,细碎的雨光落在她干净的眉眼间,她唇角弯起柔和的弧度,温柔又纯粹,像海棠花沾了晨露,清艳动人,直直晃进陆清珩的眼底,让他心底的涟漪,又悄悄扩开了几分。
陆清珩从容落座,目光自然落在她腕间还在微微渗着血丝的伤口上,一贯清冷平静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极轻,连他自己都未曾全然察觉的动容与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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