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深渊下的苏醒

坠落…无尽的坠落…

陈林的身躯，被一片冰冷黏腻的黑暗死死吞没。那柄贯穿后心的漆黑镰刀，宛若一根根植入神魂的剧毒尖刺，源源不断地泄出死寂腐朽的毁灭之力，疯狂侵蚀着他的肉身与灵韵。

那力量，在撕裂他的经脉，腐蚀他的血肉，湮灭他的生机。他的意识，在极致的痛苦中，开始变得模糊，涣散。

他好像看到了很多东西。

看到了越州的乱葬岗，看到了那个死在他刀下的刘三炮。

看到了击鼓鸣冤时，王启鹏那张又惊又怒的脸。

看到了巡天卫分署里，韩平章递给他的那块沉甸甸的令牌。

看到了北境的雪原，看到了霜刃城墙上，那个眼神孤傲又执着的剑痴李寒衣。

还看到了，月瑶那九条在最后关头，义无反顾为他挡下致命一击的，燃烧的狐尾。

画面，一幕幕的闪过。像走马灯。

死亡的气息，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离他这么近。

“要。。。死了吗？”他喃喃自语。

不，不能死！

他答应过韩老，要让这世道，多一分公道。

他答应过沈千秋，要回去请他喝皇城最好的酒。

他答应过昭阳公主，要亲手挖出那些畜生的心。

他答应过月瑶，要去见一见那位传说中的妖皇。

他还答应过自己，要站到这个世界的顶端，去看一看，那上界之外，到底是一片怎样的风景。

他不能死在这里。

“神魂不灭，此身不死！给我——活下来！”

一声源自神魂最深处的怒吼，在他快要崩塌的意识里轰然炸响。

沉寂在他丹田里的那颗金色金丹，在这一刻，爆发出刺眼无比的金光。天帝经，疯狂运转！！！

金色的法则之力，如同开闸的洪水，冲刷着他残破的身体，修复着被毁灭之力撕裂的经脉。

然而，那柄黑色镰刀上附着的邪神之力，太过霸道。这股邪力如附骨不散的厉鬼，死死钉入他神魂本源，一刻不停啃噬着他仅剩的生机。

也就在这时。

他左肩上，那个一直被天帝经压制着的，由十二品黑色莲台和金色法字构成的饕餮之痕，猛的一跳。

它醒了。

它闻到了食物的味道。

一股比那黑色镰刀上的邪神之力，还要霸道，还要贪婪，还要纯粹的吞噬欲望，从烙印中爆发出来。它像一头被饿了亿万年的怪物，张开了它那足以吞噬星辰的大嘴。

“饿—”

一个古老，沙哑，充满了无尽饥渴的意念，在陈林的脑海中响起。

毁灭魔将流淌的邪神之力侵入体内，彻底引燃了饕餮之痕。

它再不甘于被动吸纳灵气，心底只剩无尽贪欲——它要吞噬，吞噬世间万物所有力量！

胸口那柄夺命黑镰率先遭殃。

附着其上的毁灭之力还在伺机撕裂陈林经脉，一股霸道至极的吞噬之力骤然袭来，硬生生将邪能从刀身撕扯而出，化为滚滚黑流，尽数被肩头饕餮烙印鲸吞殆尽。

镰刀的本体，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那由纯粹邪能构成的刀身，飞快的变得暗淡，稀薄，最后“嘭”的一声，刀身崩碎，散作漫天漆黑星点，尽数卷入那吞噬漩涡，转瞬便被吞得一干二净。

吞噬了毁灭魔将的力量，饕餮之痕非但没有满足，反而变得更加饥渴。

它开始吞噬陈林自己的真元，吞噬他的气血，吞噬他的神魂。

百倍于黑镰穿体的剧痛，骤然席卷陈林四肢百骸，在全身每一寸血肉中轰然炸开。

他的身躯，顷刻沦为神魔两股力量撕扯拉锯的修罗战场。

一边，是天帝经拼命的释放着法则之力，想修复他的身体，镇压那股暴走的吞噬欲望。

另一边，是彻底失控的饕餮之痕，想吞掉他的一切，将这具身体，变成自己的一部分。

两股力量，在他的身体里疯狂的冲撞，撕咬。

他的皮肤，一会儿浮现金色的法则符文，神圣威严；一会儿又布满血色的饕餮魔纹，邪异狰狞。

他的身体，像一个被反复充气又放气的气球，在膨胀跟干瘪之间，来回切换。

“啊！！！”

极致的剧痛碾压神魂，陈林再也压抑不住，发出一声凄厉沙哑的非人嘶吼。

两股极致力量在体内疯狂对撞撕扯，他的意识濒临崩碎。

神魂沉沦之间，陈林仿佛坠入一片唯有饥饿与毁灭的死寂深渊。

他无比清醒地察觉到，自己的本心正在消散，即将彻底沦为一头只剩吞噬本能的魔物。

就在他的理智，即将被那股吞噬欲望彻底淹没的最后一刻

沉寂在遗迹门内的斩尘木剑，骤然鸣响，清越剑音穿透幽暗。

剑身自主挣脱李寒衣怀中，化作一抹璀璨金芒，撕裂层层虚空，瞬息降临漆黑深渊，静静悬浮于陈林眉心之前。

一股纯粹，浩瀚，仿佛能斩断万古因果的无上剑意，从剑身中涌出，化作一道金色的清泉，缓缓注入他快要崩塌的识海。

“以法镇世，以心御道……”

亘古威严的道音，再度于他神魂本源缓缓震荡、响彻不休。

“神魔共生，方为真我。”

“本心不灭，可驭万法诸力。”

“你身神通，你道本源，唯随己意，不为外物所拘。”

“诸天神魔，天地万象。”

“无一可桎梏你的神魂，无一可主宰你的本心！”

天帝经，疯狂运转。

金色的法则符文，在他识海里，组成了一张遮天蔽日的金色大网，将那股暴走的饕餮之力，死死的罩住。

不再是蛮横强硬的镇压禁锢，而是温柔的引导、彻底的相融。

漫天金色法则流转如万千灵手，将那股肆虐暴戾的吞噬之力层层拆解、细细淬炼，最后尽数烙上独属于陈林的神魂印记，归一己身。

暴走的饕餮之痕，在这股更加霸道的力量面前，终于慢慢安静了下来。

它不再试图吞噬陈林，而是化作一股更加精纯，更加磅礴的本源之力，融进了他的四肢百骸，融进了他的金丹神魂。

陈林身上的血色魔纹，飞快的褪去。那双漆黑的，只剩下吞噬欲望的眼睛，也恢复了清明。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发生一种彻底的蜕变。

他的金丹，在吞噬了毁灭魔将的力量之后，变得更加凝实，上面甚至开始浮现出一丝丝玄奥的道纹。

他的神魂，在经历了天帝剑意的洗礼后，变得更加坚韧，纯粹。

而他左肩上的那个饕餮之痕，也变了。

那朵十二品的黑色莲台，变得更加幽深，仿佛一个真正的，连接着无尽深渊的入口。

但莲台中心，那个金色的法字，也变得更加明亮，更加威严，像一颗永恒不灭的太阳，死死的镇压着整座黑莲，让它无法再轻易失控。

福祸相依。破而后立。

他虽然差点死在这，却也因祸得福，让自己的力量，上了一个全新的台阶。

不知过了多久。

陈林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不再坠落。他正静静的，躺在一片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他坐起身，环顾四周。

这里，是深渊的底部。一个大到无法想象的地下空间。

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无尽的死寂跟黑暗。

空间的中央，是一座由无数巨大的，不知名的黑色锁链，交织而成的高台。

高台之上，一个遮天蔽日的身影，被那些黑色锁链，死死的捆绑着，镇压着。

那身影的形态，根本没法用语言形容。

它好像是一团扭曲的，由纯粹黑暗跟混沌构成的阴影。又好像，是无数的星辰跟尸骸，被强行揉捏在一起的怪物。

它没有固定的形态，每一秒都在变化，每一次变化，都散发出足以让世界崩溃的恐怖气息。

天外邪神。

那尊被天帝，用自己的帝躯跟神魂，亲自封印在这里的，最恐怖的天外邪神。它的本体。

它深陷封印、长久沉睡，可周身流淌的邪意威压浑然天成，虽无半分刻意释放，但天境之下众生只要触及分毫，神魂即刻溃散，身死道消。

那尊天外邪神翻涌的混沌威压足以碾碎诸天，陈林仍立于原地，心中无半分窒息沉重。

体内《天帝经》金光流转，肩头饕餮烙印隐隐震颤，一圣一魔两股本源之力交织，形成一道屏障，将这可怖邪氛尽数隔绝，让他对邪神气息生出无上抵御之力。

他目光一转，落在了捆绑着邪神的那无数条黑色锁链上。

这纵横交错的锁链，绝非凡物。是上古天帝燃尽自身帝躯，涅槃铸就的法则神链。条条锁链贯通天地，每一缕纹路，都承载着此方世界最本源、最完整的天地大道。

正是这无数的法则神链，构成了这座万古不灭的封印大阵，将这尊恐怖的邪神，永远的镇压在这里。

“原来，这坠星之谷的真相，是这样。”陈林喃喃自语。

他总算全明白了。

毁灭魔将之所以守在这里，不是为了得到天帝的传承。而是为了，破坏这座封印。他想把这尊邪神，重新放出来。

而天帝留下的遗迹跟传承，也不是为了寻找传人。而是为了，寻找一个合格的，新的守墓人。一个，能够在他力量耗尽之后，继续镇压这尊邪神的人。

就在这时。

那尊沉睡的邪神，庞大的身躯，动了一下。

它好像，感应到了陈林这个外来者的气息。

一股比毁灭魔将，要恐怖亿万倍的，充满了混乱，疯狂，毁灭的恐怖意志，从它身上，苏醒了过来。

整个深渊，都在这股意志下，剧烈的颤抖。

“饿……”

一个微弱，却又无比清晰的，仿佛来自宇宙最深处的声音，直接在陈林的脑海中响起。

陈林的心，猛的一跳。

他知道，自己必须马上离开这里。

他现在的实力，别说跟这尊邪神正面硬刚，光是对方苏醒时散发出的无意识的威压，就足以将他碾成粉末。

他转身，就想离开。

但是。那尊邪神的意志，已经锁定了他。

一道由纯粹混沌之力构成的黑色触手，从邪神庞大的身躯中伸出，无视了空间的距离，瞬间出现在陈林面前，向他卷来。

陈林只觉得自己的神魂都被冻结了，身体根本无法动弹。

死亡的气息，再一次，笼罩了他。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

“铮！”

一声清越的剑鸣，响彻整个深渊。

悬浮在他身前的斩尘木剑，光芒大盛。那道沉睡在剑身中的，属于天帝的本源剑意，彻底苏醒。

一道金色的，仿佛能斩断万古的无上剑光，从剑身上冲天而起，后发先至，斩向那根黑色的混沌触手。

剑光过处，法则轰鸣。

那根足以轻易毁灭一个世界的混沌触手，在剑光之下，被悄无声息的，斩断了。

“吼！！！”

被封印的邪神，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愤怒咆哮。整个深渊，都在它的怒火下，疯狂的震动，仿佛随时都会崩塌。

但那道金色的剑光，在斩断了触手之后，并没有消失。

剑身化作一道璀璨金虹，轻轻裹住陈林虚弱的身躯，夹带着空间法则之力，冲天而起，一路撕裂层叠虚空，朝着遗迹之外疾冲而去。

与此同时。遗迹的大门外。

月瑶扶着重伤的李寒衣，正焦急的等待着。

毁灭魔将看着那扇缓缓关闭的殿门，脸上露出了残忍的狞笑。

“结束了。”

他缓缓抬起手，准备将这两个碍眼的蝼蚁，也一并抹去。

就在这时。

一道璀璨到极致的金色剑光，毫无征兆的，从那扇即将关闭的殿门中，爆射而出。剑光之中，包裹着一个昏迷的身影。正是陈林。

毁灭魔将的脸色剧变。他想都没想，转身就想撕裂空间逃跑。

但晚了。

那道金色剑光，在将陈林送到月瑶身边后，剑势一转，化作一道横贯天地的金色长虹，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审判之威，向他斩来。

“不！！！”

毁灭魔将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

他的身体，连同他的神魂，在那道无上剑光之下，被彻底的，从这个世界上，抹去了。连一丝痕迹，都没能留下。

金色剑光做完这一切，也耗尽了最后的力量，光芒散去，重新变回那柄古朴的木剑，插在了陈林身边的地上。

整个坠星之谷，恢复了死寂。

月瑶看着怀里那个面色惨白，气若游丝，却依旧紧紧皱着眉头的男人，那双红宝石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心疼跟温柔。

她没有犹豫，俯下身，将自己那蕴含着九尾狐一族本源生命力的元阴，通过一个轻柔的吻，缓缓渡入了他的口中。

她心底悄然明晰，自此刻一吻落下，她与这名人类的命途，便再也无法拆分，生生世世缠绕一处，往后岁岁朝夕无法彼此剥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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