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靠近

周六早上，孙正辉比平时早到了半个小时。

他停好车的时候，院子里的梧桐树还笼在一层薄雾里。雾不算浓，是秋天早晨那种纱一样的白，把树冠的轮廓模糊了一圈，叶子从雾里透出黄来，像宣纸上洇开的颜色。他熄了火，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挡风玻璃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外面的世界被隔成了一幅朦胧的画。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早到。闹钟是照常设的，路是照常走的，只是每一个环节都莫名地快了一点——刷牙快了一点，换衣服的时候在衣柜前站的时间短了一点，出门的时候门关上的声音比平时干脆。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催着他，不是时间，是一种说不清楚的、在胸腔里轻轻推着的东西。

他推开车门，凉凉的空气扑在脸上，带着树叶和泥土的味道。他拎起副驾驶座上的那袋水果，关上车门，往楼里走。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拖把在水磨石地面上来回滑动的声音，沙——沙——沙——，节奏均匀，像某种安抚人心的白噪音。周姐正在走廊里拖地，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拖把杵在水桶里愣了两秒。水桶里的水晃了晃，映出走廊顶灯的影子。

“小孙？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醒早了，就过来了。”他把带来的一袋水果放在前台桌上，“橘子，老人们咬得动。”

周姐拎起袋子掂了掂，透过塑料袋看了看里面。橘子是橙红色的，每一个都圆滚滚的，皮上还带着几片绿叶子，新鲜得像是刚从树上摘下来的。她看了他一眼，那种看——不是随便看一眼，是带着点探究的、在养老院工作多年练出来的看人的本事。“上次带苹果，这次带橘子。你最近是不是涨工资了？”

孙正辉没理她，把袖子卷到手肘，去杂物间拿了工具箱。工具箱是铁皮的，边角磨掉了一点漆，拎在手里沉甸甸的。上周他来的时候发现走廊尽头的窗户把手松了，一直记着要来修。这种事他从来不写备忘录——脑子里自动存着，像是某种专门为这里留的缓存空间。他自己也觉得奇怪，工作上的事他必须记在本子上，开会时间、项目节点、甲方的修改意见，少记一样都不行。但这里的事不一样。吴奶奶的轮椅左边刹车有点紧，周姐办公室的台灯插头接触不良，走廊第三盏顶灯有时会闪，院子里的长椅扶手有一根木条翘起来了——这些事他记得清清楚楚，不需要任何外力提醒，就像身体记住了某个姿势。

他把把手拆下来，螺丝刀在手心里转了两圈，找到了最舒服的握法。把手的锈槽里积了一层暗黄色的铁锈，他用砂纸一点一点地打磨，铁锈粉末落下来，细细的，落在水磨石地面上。打磨干净之后重新上油，油渗进金属的纹路里，亮了一层。然后他把把手装回去，螺丝一颗一颗地拧，先用手拧到七分紧，再用螺丝刀——不能拧太死，太死了反而容易滑丝。这个分寸他知道。很多事情他都知道分寸，但有些事他不知道。比如今天早上换衬衫的时候，他在衣柜前站了比平时久，不是因为不知道穿什么，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想穿什么，但不太想承认。

修到第三扇窗户的时候，阳光已经从梧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了。光线是斜的，被树叶筛过之后变成了碎金，一小块一小块地落在走廊的水磨石地面上，亮得晃眼。有些光斑落在他的手上，手背上的血管在光里微微凸起。他抬头看了一眼——太阳升高了，雾气散了，天空是那种被秋风洗过的蓝，干净得不像话。今天是入秋以来最好的一天。他确认了这个判断，不是因为天气好他才心情好，而是他心情好了之后，才发现天气好。

他把最后一颗螺丝拧紧，关上窗户，试了试把手——顺滑，没有卡顿，把手回弹的力度刚好。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去洗手间洗手。水龙头里的水很凉，冲在手指上，把修窗户沾的铁锈味和机油味都冲走了。他挤了一点洗手液，搓出泡沫，冲洗干净。然后他抬起头，在镜子里看见了自己。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和平时差不多——头发有点乱，眉毛很浓，下巴上有早晨刮胡子时留下的一道细微的划痕。但他注意到了两件事。第一，他今天出门前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不是T恤，是衬衫，灰蓝色的，袖口挽得很整齐，挽了两折，刚好到手腕骨上方。是棉麻混纺的料子，有一点纹理，在灯光下能看到细细的经纬线。他平时来养老院从不穿衬衫。T恤、卫衣、工装外套，怎么方便怎么来。毕竟要搬东西修东西，衬衫不方便。

第二件事是，他知道自己为什么穿衬衫。

他在镜子里看了自己两秒，把水龙头关掉。洗手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水管里残余的水声，嗡嗡的，很低。他用湿手抹了一下额前的头发，把翘起来的一缕压下去。然后他对镜子里的自己说了一句话——没有出声，只是嘴唇动了动。

“没什么。天冷了，衬衫暖和。”

从洗手间出来，他看见周姐正推着吴奶奶的轮椅从走廊那头过来。轮椅的轮子在水磨石地面上滚动的声音很轻，咕噜咕噜的，像是某种温和的节奏。吴奶奶今天围了一条暗红色的围巾，围巾很大，在她脖子上绕了两圈，余下的部分搭在膝盖上。暗红色衬得她脸上有了点血色，不像平时那样苍白。她今天状态不错——他看得出来。吴奶奶状态好的时候眼神会清亮一些，虽然还是涣散的，但涣散里头有一点聚焦，就像雾气里偶尔露出的一小块晴空。她今天状态不错，认出周姐了，正在跟她说“早饭的粥太稀”。周姐一边应着一边把轮椅推进大厅，回头看见孙正辉杵在走廊里，顺口就喊：“小孙！帮我把吴奶奶推到院子里去晒晒太阳，我去拿她的毯子。”

孙正辉走过去，握住轮椅的把手。吴奶奶扭头看了看他，皱起眉头，认真地打量着。“你是谁啊？”她问。

“我姓孙。我是来帮忙的。”他放慢语速。

“哦，”吴奶奶想了想，“你结婚没有？”

孙正辉愣了一下。周姐在后面笑得直不起腰，他装作没听见，把轮椅稳稳地推进了院子。

秋天的阳光已经把梧桐树下的长椅晒暖了。他把吴奶奶的轮椅停在树荫和阳光交界的地方——这样她不至于被晒得太厉害，又能感觉到暖意。然后他走到长椅边上坐下来。还是老位置，最右边。

院子很安静。梧桐树的叶子还剩一半，每一片都黄透了，在风里轻轻晃，像无数面小旗。他把胳膊搭在椅背上，看了一眼身边的位置——最左边空着。

他知道她今天会来。上周六她没来，周姐说是有事。这周她会来。

他不急。

吴奶奶忽然开口了。“这棵树落叶了。”

孙正辉转过头看她。吴奶奶的眼睛看着那棵梧桐树，眼神清亮了一瞬——就是那种阿尔茨海默症患者偶尔会有的、短暂的清明时刻。“去年这个时候，叶子掉光了。有个姑娘给我唱歌。”

孙正辉没有动。“她今天会来。”他说。

吴奶奶点了点头，好像他说了一句再正常不过的话。然后她的眼神又涣散开，重新陷入了沉默。

孙正辉坐在长椅上，陪着她。梧桐叶一片一片地落，他把脚边的几片捡起来，叠在一起，放在扶手边上。

九点半，他听见了那个声音。

不是说话的声音——是一阵很轻的脚步声，从院门口的方向传过来，踩在落叶上，沙沙地响。

他转过头，看见林梦正从院门口走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色的风衣，里面是白色的毛衣，头发没扎，散在肩上。秋天的风吹过来，把她的发梢吹起来一点。她一只手拎着一个布袋，另一只手里拿了一束小雏菊——白色的花瓣，黄色的蕊，用一张牛皮纸包着。

她看见他了。她微微点了一下头。还是那种安安静静的方式——不热络，不刻意，但她确实认出了他。

她走过来的时候，孙正辉注意到她手里的花。小雏菊不太新鲜了，花瓣边缘有点打卷，应该不是花店买的，可能是菜市场或者路边摊。“路边买的，”她把花放进吴奶奶的怀里，“吴奶奶，给您带了花。”

吴奶奶低头看着那束花，老老的手摸了摸花瓣。孙正辉不知道她有没有想起什么，但他看到她的手在花瓣上来回摸了很久。“好看。”她说。

林梦在她旁边的石阶上坐下来，不在长椅上。孙正辉往右边挪了一点，把自己和她之间的空位留得更自然些。“花有点蔫了，”她说，“但是我觉得比花店里的好看。花店里的开得太整齐，不像真的。”

“像野花。”孙正辉说。

她看了他一眼。“嗯。像野花。”

沉默了一阵。风吹过来，梧桐树沙沙地响。吴奶奶抱着花，不知道在想什么——也许在想很久以前的某个秋天，有人也送过她花。也许什么都没想。

“上周六怎么没来？”孙正辉问。问完之后他立刻觉得自己问得太快了——这句话听起来像在计算她的出勤率。

但林梦好像没注意。“家里有点事，”她说，“周日来的”，她顿了顿，“周姐跟你说的？”

“嗯。”他说。他没告诉她的是，上周六周姐说“小林请假了”的时候，他正在修走廊的灯，手里的灯泡差点没拿稳。他修完了那盏灯，又去搬了一堆东西，比平时多干了一个小时才回家。

他从扶手上拿起那几片叠好的梧桐叶，递过去。“给吴奶奶的。刚才捡的。”

林梦接过来。梧桐叶是金黄色的，叶脉清晰，叶片完整，显然是专门挑过的。她把叶子放在吴奶奶膝盖上，挨着小雏菊。吴奶奶低头看了看，拿起一片对着阳光照了照。“我用这个做过书签。”她说。

林梦微微愣了一下——吴奶奶今天竟然在接话。她转头看了一眼孙正辉。

他也在看她。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他先移开了。他站起来，说：“我去帮周姐搬东西。”

他往走廊走的脚步很稳，不快不慢。他没有回头。但他心里清楚，他不是去搬东西的。他是怕再坐下去，自己会问出什么不该问的话。比如“你喜欢小雏菊吗”。比如“你平时除了教课还做什么”。比如“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在这里见面，是不是不只因为来做义工”。

这些问题现在都不能问。太快了。

孙正辉进了走廊，找到周姐。周姐正从储物间里拖出两箱洗衣液，看见他就说：“你来得正好，帮我把这个搬到洗衣房去。”

他弯下腰，一手拎一箱，往洗衣房走。周姐在后面喊：“小心腰！”

到了洗衣房，他把两箱洗衣液码好，走到水池边洗手。水龙头里的水冲在手上，凉凉的。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上周他从校园回来之后，打开电脑画图，画了几笔，忍不住用CAD画了一棵树。一棵梧桐树。他画得很认真，把每一根枝杈的角度都调了一遍，然后在树旁边画了一张长椅。长椅是三人位的，左右各坐了一个人。他画完了，盯着看了十分钟，然后把文件存进了一个叫“杂项”的文件夹。那个文件夹里原来只有几份过期的产品规格书和一张几年前拍的证件照。文件夹的名字后来他改了一次。现在叫“梧桐”。

他关上水龙头，擦了手。重新走出去的时候，他刻意放慢了脚步。走廊的尽头就是院子，他能看到梧桐树的树冠在风里轻轻摇，能看到吴奶奶的轮椅还在原地，能看到她坐在石阶上的背影——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一点，手搭在吴奶奶的轮椅扶手上，和小雏菊挨得很近。

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他没有立刻走过去。他只是远远地看着，像那天在她教学楼的楼梯间里一样——站在暗处，看着她站在光里。不同的是，那天她不知道他在。今天她知道。今天她就在几步之外。他走过去就可以跟她说话，不需要等星期六。他甚至可以约她吃午饭——食堂就在隔壁，步行三分钟。

但他没有。

他要等一个更好的时机。一个她不会觉得突兀的时机。

他走出去，重新在长椅上坐下来。这次的位子比刚才稍微靠近了一点——从最右边挪到了第二个座位。中间只隔了一个空位了。

林梦可能注意到了，也可能没有。她正低着头教吴奶奶数花：“一、二、三、四——四朵开了，两朵还没开。”

“六朵。”吴奶奶说。

“对，六朵。”她笑了一下。

她的侧脸在阳光里，睫毛上有一层浅浅的光。

风吹过来，梧桐树沙沙地响。又一片叶子落下来，正好落在中间那个空位上。

孙正辉看着那片叶子，没有捡。

不急。

【第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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