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倒计时

高三开学的第一天，班主任老周在教室后面贴了一张倒计时牌。

白底红字，字体是那种最普通的黑体，印着几个字“距离高考还有287天。”

林沐雨坐在靠窗的位置，转过头看了一眼那个数字，又转回来。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不害怕，不兴奋，更像是一种……被人推着走的茫然。

所有人都告诉她，你要考个好大学。但没有人问过她，你想去哪里。

发什么呆呢？

同桌苏晚把一本崭新的英语书拍在她桌上，上面还散发着油墨味。苏晚从高一开始就是她的同桌，坐了两年，老师没拆散她们，大概是因为她们上课虽然也说话，但成绩不算差。

没发呆，在想中午吃什么。林沐雨随口说。

食堂今天有糖醋排骨，我早上路过的时候看见了。苏晚眼睛一亮。

你连食堂进货都观察？

这叫信息战。

林沐雨笑了笑，没接话。她其实没什么胃口。暑假过得不太愉快，爸妈吵了一架，到现在还没和好。她不想回家，但学校也不见得让人安心——倒计时牌就贴在那里，像一个巨大的眼睛，盯着每一个人。

班主任老周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拿着厚厚一摞卷子。

四十二岁的男人，头发已经白了一半，说话带着一点口音，骂人的时候特别凶，但从来没真的罚过谁。学生们叫他“老周”，当面也这么叫，他不生气。

都坐好了。老周把卷子往讲台上一放，高三了，别说我没提醒你们。从今天开始，早自习提前二十分钟，晚自习延长半小时，周末补课照常。不想来的可以不来，但高考后别来找我哭。

教室里一片哀嚎。

嚎什么嚎？老周扫了一眼全班，你们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

这话他每年都说。没人当真。

卷子从前排往后传，传到林沐雨手里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标题——《高三上学期第一次模拟考试（语文）》。

开学第一天就考试。

这就是高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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铃声响起的时候，林沐雨还没写完作文。

她写得慢，每个句子都要在脑子里过一遍才落笔。苏晚不一样，每次考试都是第一个交卷，不管会不会写，先把卷子填满再说。

“走不走？”苏晚站在教室门口等她。

等一下，最后一段。

作文有什么好写的，随便写写就行了。

林沐雨没理她，把最后一句写完才起身。两个人往食堂走，路过操场的时候，看见几个男生在打篮球。九月初的正午，太阳还很毒，他们光着膀子跑，汗水在阳光下反光。

后桌那个陆沉，你跟他熟吗？苏晚突然问。

林沐雨想了想。陆沉坐在她后面，从高一到现在，她好像没跟他说过几句话。他成绩很好，尤其是数学，但人很闷，不怎么跟同学来往。吃饭总是一个人，下课也不聊天，戴着耳机做题。

不熟。林沐雨说。

他也不跟我说话。苏晚撇撇嘴，我都主动找他借过橡皮了，他就嗯了一声，然后把橡皮放我桌上。全程没看我一眼。

……人家就是不想说话吧。

不是不想说话，是不敢说话。苏晚笃定地说，我觉得他有社恐。

林沐雨没接这个话茬。她对陆沉没什么特别的好奇心，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不想说话就不说，又不是什么罪过。

食堂里已经排起了长队。糖醋排骨果然有，但轮到她们的时候，只剩下最后一份。苏晚眼疾手快地抢到了，得意地端着盘子找座位。

你吃什么？苏晚问。

随便打两个素菜。林沐雨端着餐盘跟在她后面。

两个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苏晚吃得很快，林沐雨慢慢地，一口一口嚼。窗外是一排梧桐树，叶子开始泛黄，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我跟你说个事。”苏晚放下筷子，神秘兮兮地凑过来。

“说。”

“我觉得许辞喜欢我。”

林沐雨愣了一下。许辞是班里的体育生，个子高，长得还行，喜欢在走廊上大声说话，跟谁都能聊两句。

“为什么这么觉得？”

“他今天考试的时候，往我这边看了三次。”苏晚认真地说。

“……有没有可能他只是脖子不舒服？”

“脖子不舒服能看三次？”

林沐雨忍住了笑。苏晚这个人，从高一到现在，已经喜欢过五个人了。每次都有“证据”，每次都很笃定，每次都不了了之。

但她从来不觉得这是缺点。相反，她有点羡慕苏晚——可以这么轻松地喜欢一个人，又这么轻松地放下。

“你要是喜欢他，就去说。”林沐雨说。

“我才不说呢。”苏晚把筷子一放，“万一人家只是脖子不舒服呢？”

两个人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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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课是数学。

数学老师姓王，四十出头，说话慢条斯理，板书写得像印刷体。他在黑板上写了一道函数题，然后转过身来，看着全班。

“谁来做？”

没人举手。

“陆沉，你来做。”

陆沉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他写字也很快，步骤清晰，答案正确。整个过程中没看任何人，写完就回到座位，戴上耳机。

王老师看了看黑板，点了点头：“不错。其他人呢？这道题不难。”

不难。林沐雨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她做不出来。不是没听懂，是反应慢。老师讲的时候她能跟上，但自己一做就卡住。她知道自己不是聪明的学生，笨鸟先飞这种话听了无数次，但先飞的前提是知道往哪飞。

下课后，她犹豫了一下，拿着本子走到陆沉桌前。

“那个……这道题你能再讲一遍吗？”

陆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这是她第一次认真看他的脸——不算好看，但干净，眼睛很黑，没什么表情。

他伸手把本子拿过去，在空白处重新写了一遍过程，写得很详细，每一步都有说明。

写完之后，他推回来。

“看懂了吗？”他说。

声音比想象中低，有一点哑。

林沐雨看了一遍，点点头：“懂了。谢谢。”

陆沉嗯了一声，重新戴上耳机。

苏晚在旁边目睹了全程，等她回到座位，凑过来小声说：“你看，他不看我，但他帮你讲题了。”

“那是因为我去问他了。”

“你不去问，他怎么帮你讲？”苏晚振振有词，“这说明他愿意帮你。这是个信号。”

“……你把所有事都当成信号。”

苏晚笑了笑，没再说话，但眼睛里有一种光。林沐雨说不上那是什么，只是觉得，苏晚认真起来的样子，其实挺好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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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习到九点半。

教室里安静得只听得见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灯管嗡嗡响，偶尔有人咳嗽，偶尔有人起身去接水。

林沐雨做完数学卷子的时候，看了一眼手表——九点二十。还有十分钟放学。她把卷子合上，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发呆。

九月的天黑得还不算早，但晚自习结束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远处的居民楼亮着零零星星的灯，像是一块黑布上戳了几个洞。

她想起小学的时候，每天晚上八点半就睡了。初中也是，九点之前肯定上床。现在九点半才放学，回到家快十点，洗漱完十点半，有时候还要再学一会儿。十二点睡是常态。

这个节奏要持续一年。

她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走了。”苏晚已经收拾好了书包，站在过道里等她。

你先走吧，我收拾一下。

苏晚摆摆手走了。林沐雨慢慢地把书装进书包，拉好拉链，站起来。教室里已经没几个人了，陆沉还坐在后面，戴着耳机在做题。

她路过他身边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句：     我先走了。

陆沉抬起头，又看了她一眼。这一次他没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

林沐雨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里风很大。九月的夜风不凉，带着一点桂花的味道。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一部诺基亚，屏幕小小的，只能打电话和发短信。有一条未读短信，是妈妈发的。

今天吃什么了？作业多不多？早点睡。

三条短信塞在一起，像是一句话被拆成了三份。

她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把手机关了，塞回口袋。

不是不想回，是不想被追问。如果她回 ，吃了糖醋排骨，妈妈会问“食堂做的吗？干不干净？”如果她回，作业挺多，妈妈会问 ，能写完吗？要不要报个补习班？如果她回“知道了”，妈妈会问“你是不是不高兴？”

每条路都是死胡同。

她走到校门口，看见路灯下站着几个人，有说有笑的。许辞也在，手里拿着一个篮球，正在跟别人比划什么。

苏晚说得对，他确实往她那边看了。但那又怎样呢？

林沐雨低着头，快步走过他们，拐进那条回家的巷子。

巷子里很安静，只听得见自己的脚步声。头顶是一小片天空，几颗星星若隐若现。

她想起下午做的那道数学题，陆沉的解题步骤还在脑子里转。其实她没完全懂，但不好意思再问了。明天再说吧。

走到楼下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自家的窗户。灯亮着。

妈妈在等她。

她在楼下站了几秒钟，深呼吸了一次，然后上楼。

推开门的时候，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 回来了？给你热了牛奶，喝了再写作业。

林沐雨换了鞋，走到餐桌前坐下。牛奶不烫了，温度刚好。

她端着杯子，慢慢地喝。

窗外很安静。

高三第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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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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