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炉火试青（三）

暗窑的窑门，被小心翼翼撬开。

没有预料中的热浪，只有一股积郁的、微温的、带着奇异矿物质气息的烟尘味飘出。潘富举着油灯，手有些抖。潘守仁示意他退后，自己接过灯，弯腰钻进尚有余温的窑室。

窑内昏暗，寂静。那只孤零零的匣钵，立在窑床中央。

潘守仁屏住呼吸，用特制的长钳，轻轻揭开匣钵的盖子。

灯光下，一只碗，静静地立在匣钵之中。

不再是泥坯的土黄色，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色泽。

碗身不大，形制古朴。釉色并非他预期的天青，也非任何已知的官窑颜色。它是一种深邃的、变幻的蓝紫色基底，宛如雨后的夜空，又像深海。而在这蓝紫之上，流淌、泼洒、氤氲着大片不规则的金红色斑纹，那红色不艳，带着铁锈般的沉郁，金色不亮，如同将熄的炭火余烬。红与金交织缠绕，浸染在蓝紫的底子里，如同晚霞在燃烧，又如熔岩在流淌，瑰丽，诡异，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近乎暴烈的美感。

最奇的是碗心，釉彩汇聚旋结，在灯光侧照下，竟隐隐浮现出类似火焰，又似莲花的天然纹路，仿佛在碗中封印了一朵凝固的、妖异的火。

“窑变……真的是窑变……”潘守仁喃喃自语，手指悬在碗沿上方，竟不敢触碰。这美丽超出了他的经验，甚至超出了他的想象。父亲口中“不祥”的警示，和眼前这摄人心魄的瑰丽，在他心中激烈冲撞。

“爹……这碗……”潘富也看呆了，声音发干。

潘守仁没有回答。他缓缓伸出手，极其轻柔地，用指尖碰了碰碗沿。

冰凉。坚硬。釉面光滑如镜，却又在微观处布满窑火肆虐留下的、极其细碎的开片，如同冰裂。

这不是他预想中温润如玉的供御之器，这是一件被天地窑火偶然锻造出的、带着魔性的“异数”。

他端起碗，走到窑口天光下。阳光照射下，碗身的色彩更是流光溢彩，那些金红斑纹仿佛在缓缓流动，蓝紫的底子则幽深如古潭。美得惊心动魄，也妖异得让人心底发寒。

“收起来。”潘守仁的声音干涩，“用最好的软绸包好，放回暗窑壁龛。除了你我，还有你大哥，对任何人，不准提起这只碗。就说……暗窑试火，烧裂了，一堆碎瓷片，已经埋了。”

“爹，这是宝贝啊！”潘富急道。

“宝贝？”潘守仁苦笑，看着碗中那朵凝固的“火”，“也可能是祸根。记住，在没弄清它的来历，没想好它的去处之前，它就是一堆碎瓷片。”

他望着远处京城巍峨的城墙轮廓，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反而沉甸甸的。明窑的砖，算是过了第一关。可这暗窑的碗，这“窑变”的异数，却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在他心底，漾开了层层叠叠、莫测吉凶的涟漪。

窑火燃起来了，照亮了前路，却也照见了前路上，更深的阴影。

数日后的傍晚，徽州程先生果然来了，不仅自己来了，还带来一位客人。此人四十多岁，面容清癯，蓄着短须，穿着半新不旧的靛蓝直裰，像个教书先生，唯有一双眼睛，看人时不经意掠过的精光，显示他绝非寻常之辈。

“潘掌柜，恭喜开炉大吉啊！”程先生笑容满面，拱手道，“听闻官家验收顺利，程某特来道贺。这位是晋商马家的马朝奉，马秉忠先生，对古器物鉴赏，颇有心得，听闻潘家窑古朴雅致，特来一见。”

马朝奉？潘守仁心头又是一动。晋商八大家，马家是其中翘楚，生意遍及票号、盐铁，没想到也对砖瓦窑感兴趣？他不敢怠慢，连忙将二人让进刚刚搭起的简陋工棚。

寒暄几句，程先生便道：“潘掌柜，明人不说暗话。马朝奉此次北上，是为大同镇军堡修缮采办物料。所需砖石数量巨大，规格、质量，须得比官家规制还要严上三分。听闻贵窑手艺精湛，特来相看。若是合意，这第一笔定钱，”他伸出三根手指，“便是这个数。”他说的，是三百两银子。这几乎抵得上潘守仁目前全部家当。

潘守仁心跳如鼓，面上却竭力保持平静：“承蒙程先生、马朝奉抬爱。只是小窑初立，人手、物力有限，官家的差事尚且战战兢兢，恐难当军国重任……”

马秉忠一直没怎么说话，此时却抬起眼，目光缓缓扫过工棚角落里堆放的一些烧坏的次品砖、试验留下的残破陶片，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山西口音特有的沉实：“潘掌柜过谦了。烧窑如用兵，观一隅可知全貌。贵窑砖火候匀，泥性熟，虽是‘中平’，根基却稳。尤其是，”他顿了顿，目光似有深意地瞟了一眼暗窑的方向，“掌柜的似乎……不止会烧砖吧？”

潘守仁后背的寒毛，瞬间立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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