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青春回忆：懵懂爱恋的初次悸动（3）

放学铃声终于响起时，我没有立刻收拾书包。等教室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我才慢慢起身，推着那辆父亲从旧货市场淘来的二手自行车，走出校门。

我没有回家。而是沿着湟水河岸慢慢骑行。

五月的湟水河是浑浊的黄色，像一匹巨大的、缓缓移动的绸缎。它裹挟着上游祁连山融雪的泥沙，带着高原草甸的气息，一路向东，最终汇入黄河，再不回头。这条河见证了多少代少年的心事？多少不敢说出口的告白，多少无疾而终的悸动，最终都像河底的泥沙，被水流冲刷、磨圆，失去所有棱角。

我在一处石阶旁停下，把车靠在白杨树上。石阶被岁月打磨得光滑，边缘处长着青苔。我坐下来，从裤兜里掏出那个纸团。

展开，抚平。动作很轻，像对待一件易碎的文物。折痕已经很深了，交错纵横，像掌心的生命线。夕阳正沉向西山，余晖把纸面染成温暖的金色，那些锋利的字迹在光里显得柔和了些，甚至有些温柔。

“毕业后将会天各一方。”

她说得对，残酷的正确。十二天后，这场持续三年的集体生活就会像手中的纸团一样被揉皱、抛弃。我们会拿着各自的录取通知书，登上开往不同方向的列车。北京、上海、广州、西安……这些地名将从地理课本上的铅字，变成我们具体的生活背景。

而我呢？我会去哪里？我的未来悬浮在半空，没有方向，没有重量。

我忽然想起有一次中午打饭时我急急忙忙夹队，被几个女同学给了白眼，而舒雅同学看了我一眼，主动伸手将我的饭盒拿了过去，让我在旁边等着，化解了一场尴尬；想起有一次在篮球场上，我们抢球的时候无意触碰到了舒雅，旁边的同学各种起哄，弄得我面红耳赤、忸怩不安；想起了学习期间很多很多的趣事和糗事。

以往的日子里，总感觉时间过得太慢，整日期盼着尽快结束这单调无味的学习生活。而今高中学习生涯即将结束的时刻，忽然非常留念和不舍，感觉很多课程依然一知半解，很多道理没能用心感悟，很多缘份还未足够珍惜，很多友情仍需细细品味，很多很多的事情已经来不及认真思索，留给我的更多的是回忆和遗憾。

那时我以为日子很长，长到我可以慢慢变得更好，好到足以和她并肩。现在才知道，青春短得像一场高原的骤雨，你还来不及撑伞，就已经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站起身时，腿有些麻，像有无数细针在扎。推车过桥，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长得能触到三天后的考场，触到那个充满未知和恐惧的六月。

远处，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炊烟从千家万户的烟囱里升起，在暮色中缠绕成灰色的绸带。母亲应该正在做饭，羊肉面片的香气会弥漫整个楼道。父亲大概刚收车回家，正在用湿毛巾擦脸，电视里播放着新闻联播。

那是我的家，是我生活了十八年的全部世界。而我可能很快就要离开它，去一个没有羊肉面片、没有湟水河、没有这些熟悉气息的地方。

而舒雅呢？她会在哪里看今晚的夕阳？和谁一起？在哪个城市的哪个窗口？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进心脏。原来喜欢一个人，最深的恐惧不是被拒绝，而是想象没有她的未来。想象那些还未到来的日子里，她将在别人的视野里欢笑、苦恼、成长，而这一切，都与你无关。

口袋里的纸团又硌到了大腿。我把它掏出来，最后看了一眼，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右手抬起，松开。纸团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像一只折翼的白鸟，扑棱了几下，坠入湟水河浑黄的波涛中。

河水沉默地接纳了它，带着它向东流去。带着我还没说出口的话，带着那个五月的午后她望向我的眼神，带着这三年所有隐秘的悸动和遗憾，一路向东，再不回头。

风从河谷吹来，带着河水的气息，带着远山融雪的味道。我深吸一口气，推车继续向前。

路灯一盏盏亮起来了。我的影子在身后拖得很长，像一条怎么也甩不掉的尾巴。

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倒计时牌会变成11。而我和舒雅，依然是两条短暂的相交线，在某个点交汇后，注定要奔向各自的、平行的远方。

只是那个交汇的点，会像掌心的茧，在往后的岁月里，每次握紧拳头时，都能感觉到它硬硬的存在。

提醒你，青春真的来过。

也提醒你，它已经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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