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初闻人间痛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真切读懂，何为难受。

先前满是暖阳的温柔暖意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席卷全身的、难以挣脱的煎熬。四肢百骸都被裹在熊熊烈火里，滚烫的燥热从心底蔓延至四肢，浑身酸软无力，沉重得动弹不得。眼眶酸涩发烫，视线变得模糊昏沉，仿佛眼底有一簇灼热的蓝火，快要挣脱桎梏喷涌而出，连呼吸都带着滚烫的热气，每一次喘息，都带着难言的酸涩与疲惫。

原来这人间，从不是只有安稳惬意的温柔，从不是处处都是暖阳拂面的舒适，还有这般尖锐、让人无处躲藏的痛苦，猝不及防地砸向懵懂的我，将此前所有的安稳美好，尽数打碎。

“快！快过来！孩子发烧了，烧得太厉害了！”

爷爷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与急切，不顾一切地重重敲打着父母房间的门，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家里所有的平静。

我眯着昏沉的眼，清晰看见爸妈衣衫凌乱，满脸慌不择色，一边手忙脚乱地套着衣服，一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我的床边，平日里从容的眉眼，此刻全是藏不住的焦急与担忧，眉头紧紧蹙起，眼神里满是手足无措的慌张。

“赶紧送医院，马上打退烧针，再这么烧下去，千万不能把孩子的脑子烧坏啊！”

妈妈的声音带着止不住的颤抖，语气里全是心疼与惶恐，她二话不说，用温热有力的手臂，小心翼翼将我紧紧抱在怀里。

被母亲拥在怀中的那一刻，周身所有的滚烫难受，似乎都被一抹温柔至极的暖意轻轻抚平，那是独属于妈妈的、安心又温暖的气息，是病痛里唯一的救赎。我用尽全身力气，对着她浅浅扬起嘴角，露出了一个虚弱却温柔的笑容，拼尽全力想告诉她：我没事，只是一点点难受，别害怕，别为我担心。

可思绪终究抵不住排山倒海般的昏沉，眼前一黑，便彻底失去了意识，软软地倒在她温暖的怀里，陷入了无尽的黑暗。

只是我全然不知，在妈妈的眼里，我这抹虚弱的微笑，竟是生死离别般的诀别。她只以为，我是在跟她告别，跟这个世界告别，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和她说再见，而后便彻底昏厥，那一幕，成了她心底最揪心的疼。

等我再次艰难睁开双眼，周遭早已没了家里的模样，只剩下医院里惨白的墙壁，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刺鼻的药水味，浑身的滚烫稍稍褪去，只剩满身酸软。

耳边传来医生温和又沉稳的声音，轻声安抚着一旁焦灼不已的家人：“别太紧张，小孩子体质弱，突发高烧是很常见的情况，烧到四十度，在幼儿里也是常事，安心休养，退了烧就没事了。”

四十度。

原来我昏沉不醒的那段时间，竟然烧到了四十度。

彼时懵懂无知的我，没有半分病痛后的难受，反倒心底莫名生出一股孩童独有的、天真又执拗的傲气，傻乎乎地觉得自己厉害至极。

熬过了这般难熬的高烧，在小小的我心里，仿佛自己成了天边最耀眼、最炽热的太阳，独自扛过了一场无边的炙热，倔强又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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