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飞檐引敌至偏院

风从门缝灌进来，吹得烛火一歪，影子在墙上抖了下。林黛玉没动，仍站在原地，赤足踩着冷砖，月白衣裙边缘结了薄霜，银狐裘湿了一片贴在肩头。她望着门外那片雪地，眼底无波，只有指尖微微蜷了下。

刚才那人逃出去时脚步虽轻，却不是孤身一人。三丈外屋脊上，衣袂擦过瓦片的声音极细，像猫踏雪，可瞒不过她耳朵。她在等——等一个首领现身。

果然，片刻后，东侧飞檐上一道黑影掠过，停在角楼顶，立得笔直。黑袍裹身，身形高瘦，面巾遮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在暗夜里泛着冷光。他盯着潇湘馆方向，站了许久。

林黛玉缓缓吸了口气，脚尖一点，无声退开半步。她没关门，也没回床，反而转身走向西窗。木窗框被风吹得微晃，她伸手搭上去，掌心触到一片积雪，凉得刺骨。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五指修长，指甲泛白，刚才徒手夺刀时拇指压得太狠，现在还有些发麻。她轻轻搓了下指节，随即抬手，将窗扇推开一条缝。

风雪扑面而来。

她脚尖再点，整个人轻飘飘跃起，足尖在窗沿一蹭，身形已翻上屋脊。动作轻巧得像片叶子被风卷走，连一片雪都没惊起。

黑袍人瞳孔一缩。

他没料到这病弱姑娘竟敢追出来。更没料到她竟能上房，还上得如此轻松。他本以为她最多撑到门口便要喘息，可她不仅出来了，还主动上了屋顶，连鞋都未穿。

他眯起眼，盯着那抹月白色身影在屋脊上站定。风雪中，她单薄如纸，唇色发青，像是随时会倒下。可她的站姿却稳，双脚不丁不八，重心沉在脚心，肩背挺直，像一株生在悬崖边的竹。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像扫过一片落叶。然后她转身，沿着屋脊往北而去，步伐不大，却极稳，每一步都踩在瓦片接缝处，避开积雪厚的地方，走得悄无声息。

黑袍人愣了瞬。

他在等她逃，她在等他追。

可现在，她反倒先动了。

他心头火起，低喝一声：“追！”

身后几道黑影应声而起，纷纷跃上屋脊。他最后一个纵身，落在高处，目光锁住前方那抹月白。她跑得不快，甚至有些摇晃，仿佛体力不支，可无论他们拉近多少，她始终差那么几步，不上不下地吊着。

她是在引路。

他知道。

可他也非庸手。这府邸格局他早摸清，主院四周皆有巡夜婆子、守夜小厮，若在明处动手，必遭围堵。而偏院不同——荒废多年，墙矮草深，无人值守，正是杀人灭口的好地方。

他冷笑一声，加快脚步。

她想把他引去偏院？好得很。他正愁找不到机会，省得他再费手脚潜入。

他双臂一振，身形疾掠，几个起落便逼近她身后三丈。其余手下也紧随其后，呈扇形包抄，渐渐收拢。

林黛玉似有所觉，脚步忽一顿。

她停在一处屋脊转角，背对着他们，肩头微微起伏，像是终于力竭。风掀起她鬓边碎发，露出苍白的脸，唇角甚至渗出一丝血迹，顺着下巴滑下，在雪白衣领上染出一点红。

黑袍人眼神一凝。

就是现在。

他右手按上腰间短刃，却未拔出，只冷冷开口：“林姑娘，何必挣扎？你护得了贾母一时，护不了一世。”

林黛玉没回头。

她只是抬起手，用袖口慢悠悠擦了擦唇角血迹，动作轻柔得像在理妆。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不高，却被风送了出去：“你们来晚了。”

黑袍人一怔：“什么？”

她没答，只是脚下忽然发力，身形一闪，跃下屋脊，落向下一排低矮屋檐。她落地时足尖一点，借力再起，如燕掠空，直奔西北而去。

黑袍人怒极反笑：“还想跑？”

他挥手，手下立刻分两路包抄，一路沿主房西侧追击，一路绕至前方截断去路。他自己则纵身跃下，直扑林黛玉落点。

可当他落地时，却发现她并未继续逃窜，反而停在一座破败院落前。这里是荣国府西北角的偏院，原是老仆暂居之所，多年前一场大火烧毁大半，此后再未修缮。院墙塌了半边，门板歪斜，杂草长得比人还高，枯枝横七竖八地戳在雪地里，像一把把折断的刀。

林黛玉站在院中石阶上，背靠一棵老槐树，正面朝入口。她依旧穿着月白襦裙，银狐裘边缘湿透，发丝微乱，唇色发青，看上去虚弱到了极点。可她站得极稳，双手垂在身侧，呼吸平稳，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黑袍人落在院墙残垣上，居高临下看着她，冷声道：“你引我们来此，是想自寻死路？”

林黛玉抬眼，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静，像冬日枯井。她没说话，只是嘴角微微扬了下，像是笑了，又不像。

黑袍人身后，两名手下已悄然落于两侧屋脊，第三名则潜入院内，藏身断墙之后。四面包围之势已成。

他一步步走下残垣，靴子踩碎积雪，发出“咯吱”声。他停在院门口，距她约六步远，右手缓缓按上短刃柄部。

“你武功不错。”他说，“能徒手夺刀，能在雪上奔行不陷，寻常女子做不到。可你终究是个女子，力气有限，耐力不足。你现在已是强弩之末，何必多做挣扎？”

林黛玉依旧没动。

她只是微微侧了下头，眼角余光扫过左右屋檐、断墙角落。她听到了三处呼吸声，一处重，两处轻，藏得不算好。她收回视线，重新落在黑袍人脸上。

“你说完了？”她问，声音轻，却清晰。

黑袍人一愣。

他没想到她会这么问。

“我没工夫陪你演戏。”他冷下脸，“交出你手中知道的一切，我可让你死得痛快些。”

林黛玉眨了眨眼。

然后，她慢慢抬起右手，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太阳穴，像是在回想什么。接着，她轻轻摇头：“我不记得我拿过什么东西。”

黑袍人怒极：“装傻？你当我是三岁孩童？”

她垂下手，又笑了笑：“那你当我三岁孩童好了。”

话音落，她脚下忽然一动。

不是进攻，也不是后退，而是轻轻往后挪了半步，足尖落在石阶最高处，背脊完全贴上古槐粗干。树皮粗糙，刮着她的肩，她却像感觉不到疼。

她就那样站着，月白衣裙沾雪未化，银狐裘湿边垂地，面色如旧，气息平稳。她双目低垂，似力竭将倒，实则全神戒备，静候刺客合围。

黑袍人盯着她，眼神由怒转疑。

这女人太静了。明明被围，明明无路可逃，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她不该是这种反应。她该求饶，该慌乱，该哭喊才对。

可她没有。

她就像一潭死水，表面平静，底下藏着什么，他看不透。

他缓缓抽出短刃，寒光映着雪地，照出她苍白的脸。

“最后问一次。”他说，“你是自己走出来，还是我让人抬你出去？”

林黛玉没答。

她只是抬起眼，静静看着他，像在看一个即将做错事的孩子。

黑袍人终于忍不住，低吼一声：“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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