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凤姐窥探藏心机

晨光渐移，竹影从窗纸右沿滑到左角，炭盆里的火苗矮了一寸。林黛玉仍躺在榻上，眼睫未动，呼吸如丝线般细长匀净。她没睁眼，也不需睁眼——昨夜咳血、今晨拒玉，两场戏唱罢，府里该有人坐不住了。

果然，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不疾不徐，踏在青石板上的节奏带着股子熟稔的威势，像是常在这园子里走动的人。裙裾扫过碎石路的窸窣声由远及近，停在西窗外。

王熙凤站在回廊拐角，手里还捏着一卷账册，指尖沾了点朱砂印泥，是刚从自己屋里出来时顺手抓的。她本在房中核对月例银子，忽听两个婆子在抄手游廊底下嘀咕：“宝二爷昨儿送玉去潇湘馆，林姑娘不肯收，他倒攥手里不撒，说哪天想通了随时来拿。”

“可不是？平日最疼林姑娘，这回连命根子都掏出来了。”

“哎哟，你可小声些！这话传到二奶奶耳朵里，仔细你的皮！”

王熙凤听着，唇角一挑，搁下账册，折扇轻敲掌心，笑出声来：“倒是稀奇，一块玉也能当命根子似的供着？”

话是笑着说的，眼底却没半分笑意。她转身就走，丫鬟要跟，被她摆手拦下：“你们都退下，我去瞧瞧咱们这位病美人，是不是真金不换。”

她独自绕过月洞门，缓步至潇湘馆西窗下。窗外几竿修竹斜斜横出，枝叶交错，正好遮住大半个窗框，只留一道窄缝透光。她侧身立定，目光穿过缝隙，落在屋内榻上。

林黛玉双目轻阖，面色苍白，银狐裘搭在肩头，月白襦裙的袖口垂下一截手腕，纤细得像能一把掐断。她一只手藏在被下，另一只手搭在榻边，指尖微微蜷着，忽而松开，又忽而屈起，动作极轻，若不留神，只当是睡梦中无意识的抽动。

可王熙凤看得分明。

那不是抽动，是控劲。

她早年随父走镖，见过北地镖师练指力，每日捏铁核桃、扣铜环，手指屈伸之间讲究的是寸劲回转，稳而不浮。眼前这少女，虽躺着不动，可那五指开合的节奏，竟与镖师控劲之法暗合。

王熙凤眉梢一跳，心道：“这般病秧子，倒还有力气运指？莫不是久卧生僵，自己揉捏活血？”

可再看，那动作太有章法了。每一下屈伸，关节微动，筋络牵连，分明是常年习练才有的惯性。

她眯起眼，盯着那手指看了片刻，心头疑云渐起。林黛玉自进府以来，咳血不断，药不离口，连走路都要人扶，贾母心疼得不行，连茶水冷热都要亲自过问。可眼下这一幕，哪里像个将死之人？

她正凝神，屋内忽有动静。紫鹃端着药碗进来，脚步放得极轻，见黛玉未醒，便将药搁在小几上，转身去取帕子。就在这空当，林黛玉的手指忽然一顿，五指并拢，指尖朝内微勾，像握住了什么无形之物，随即缓缓收回袖中。

王熙凤瞳孔一缩。

那动作，像极了武人收剑入鞘。

她猛地后退半步，背贴廊柱，心跳快了一瞬。再探头去看，林黛玉已恢复原状，手搭榻边，呼吸依旧绵软，仿佛刚才那一瞬只是她的错觉。

“不可能。”她在心里摇头，“到底是相府千金，哪能会这个？许是我多心了。”

可脚却没动。她没走快，反而慢了下来，一步步沿着回廊踱去，眉间沉思未散。

她想起昨儿贾母说起林黛玉咳血，心疼得直抹泪，还特地吩咐厨房熬燕窝粥，炭盆加银霜炭。可她也听说，林姑娘五岁前曾在外地养病，三年未归，回来时身子就弱了。那三年……到底去了哪儿？

她越想越觉得不对。一个病成这样的姑娘，为何眼神清明？一个整日咳血的人，怎会有如此稳定的指力？一个连路都走不动的小姐，为何从不见她手脚浮肿、气血枯败？

除非——她根本没病。

王熙凤嘴角又扬起，这回落了点真笑。她低声道：“平日娇声弱气，倒也罢了。可那手指……分明练过功夫的人才有的控劲法子。”

话出口，她自己都吓一跳。这话要是传出去，谁信？可亲眼所见，由不得她不信。

她站定片刻，终究摇头一笑：“许是我多心了。”

嘴上这么说，脚步却迟迟未动。她没回自己院子，也没去贾母处请安，而是转身朝荣府正院方向走去。那里是议事厅所在，王夫人常在午前召她商议家务。

她走得很慢，裙裾扫过青砖，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阳光照在她脸上，映出一抹深思的阴影。她没回头，也没再看潇湘馆一眼，可心里已经记下了那个躺着的少女——那双看似无力的手，那根根分明的指尖，像一根细针，扎进了她向来自信的眼力里。

屋内，紫鹃取了帕子回来，见黛玉仍闭眼不动，便轻声道：“姑娘，药温好了，要不要趁热喝？”

林黛玉没睁眼，只轻轻摇头，嗓音倦怠：“不饿，待会儿再说。”

紫鹃应了，退到外间守着药碗。屋内重归寂静。炭火噼啪一声，爆出几点火星。林黛玉仍躺着，呼吸未变，睫毛未颤，可藏在袖中的手指，已悄然并拢，指尖抵住掌心，像在确认某种暗号。

她不知道有人来过。

但她知道，风已经吹动了竹帘，影子已经落在了窗上。

她不能动，也不能睁眼。她还得躺下去，躺得比昨天更软，咳得比昨夜更真。直到某一天，她可以站起来，不必再藏，不必再演。

可刚才那一瞬——那手指屈伸的动作，是不是露了破绽？

她回想片刻，确信当时紫鹃在外，无人看见。可若有第三人在窗外……

她心头微紧，旋即松开。现在想这些无用。她只能赌，赌那人没看清，赌那人不信，赌这府里，还没人真正盯上她。

她静静躺着，等下一个试探，等下一次风吹草动。

院外，王熙凤的身影消失在游廊尽头。阳光照满整个院子，竹影横斜，窗棂上的雕花投下细密的影子，像一张网，悄悄罩住了潇湘馆。

林黛玉仍闭着眼。

她的手藏在袖中，纹丝不动。

炭盆里的火，又矮了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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