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K小说网 >> 女生>> 现代言情 >> 深渊诱饵 [书号3666237]
选择背景颜色: 1 2 3 4 5 6 7 8
选择字号: 特大 大 中 小

第三章 身份的裂缝

《深渊诱饵》 川北笔客/著, 本章共8531字, 更新于: 2026-05-15 08:09

那条短信是周一早上八点十二分发来的。

林素芬刚在工位上坐下,电脑还没开机,手机先震了。屏幕上显示的是公司人事部的群发消息——

"各位同事,接市人社局通知,我司人事信息系统将于本周进行年度升级,需全员补充社保缴纳地及历史参保信息。请于本周五前登录HR系统完成填报,届时需上传社保卡正反面照片及最近连续六个月缴费证明。如有疑问请联系人事部周洋。"

她把这条消息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社保。缴费地。连续六个月。

每一个词都像钉子,钉在她后脊梁上。

"许若兰"的社保是在深圳交的,最后一家参保单位是深圳远景资本管理有限公司。这一点没问题,她用了两年时间把那边的记录做完整了——真实缴纳、真实扣款、真实的时间节点,经得起查。但问题出在更早的一段:从她离开第三机床厂到"许若兰"这个名字出现在深圳社保系统里,中间有将近十四个月的空白期。

十四个月。一个人不可能凭空消失十四个月又突然出现在另一个城市开始正常交社保。这段空白如果被系统比对出来,就是一个问号——不大,但足够让有心人顺着往下查。

她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从她决定回平洲的第一天起,就知道身份的裂缝总有一天会被撕开。她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上午她照常工作。吴总监让她跟进"平洲新城"一期的募集材料归档,顺便把上周会议纪要里标注的几个数据口径核实一遍。她做得很专注,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又快又稳,眼神跟平时没两样。只有她自己知道,脑子里有一根弦一直绷着,绷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午休的时候她没去食堂,一个人坐在工位上,用手机查了深圳市社保局的线上系统。登录、查询、截图——深圳那边的缴费记录完整无误,每月扣缴金额、单位名称、参保类型,一清二楚。她把这些截图存进手机相册,又从网盘里调出提前准备好的材料:深圳居住证复印件、租房合同扫描件、银行代扣社保的流水明细。每一样都是真的,每一样都经得起单独核查。

但组合在一起呢?

社保系统的年度升级不只是收个表、存个档。她太清楚了——现在的人社系统已经联网了,跨省数据比对是自动化的。当"许若兰"的深圳社保记录和她的身份证号、户籍信息、学历信息同时被推入系统的时候,算法会自动做交叉校验。如果任何一个字段出现逻辑矛盾——比如户籍迁出地和社保参保地对不上、学历毕业时间和首次参保时间有冲突——系统就会标记异常,生成一条待核查工单,推到参保地的人社局。

她在沿海小城做代账的时候,见过这种工单。大部分是信息录入错误,改一改就过了。但也有一些被标记的,会触发人工核查,核查的时候会要求当事人到场说明情况。如果当事人说不清楚,这条线就会一直挂着,挂到某一天被另一个系统——比如公安的大数据比对平台——捞起来。

她不敢赌。

下午两点,她去了人事部。

人事部在六楼,一间不大的办公室,三张工位挤在一起,桌上堆满了文件夹和快递盒。周洋坐在最里面那张,正在吃一个便利店的饭团,看见她进来,赶紧把饭团塞进抽屉。

"许姐,你是来填社保信息的吧?"

"嗯,我先问几个问题。"

林素芬在她对面坐下来,拿出手机,把准备好的材料一份份翻给她看。动作很自然,语气也很随意,像是一个认真做事的员工在确认填报细节。

"我之前在深圳交的社保,中间有一段 gap,大概是2018年到2019年,那段时间我是自由职业,自己在社保所按灵活就业交的。这个需要单独填报吗?"

周洋接过她的手机看了看,皱了一下眉:"按灵活就业交的?有缴费凭证吗?"

"有。"林素芬从手机里调出几张图片——那是她花了三天时间伪造的缴费凭证,用的是沿海小城社保所的真实格式,日期、金额、流水号全对。她没做过这种事,但做了八年账的人,对票据格式的敏感度是骨子里的。凭证上的每一个字段她都核对过三遍,连公章的偏移角度都照着真实的做了微调。

周洋看了看,点了下头:"可以,你在系统里选'灵活就业',把这段单独填报就行。凭证照片上传的时候要清晰一点,模糊的会被打回来。"

"明白。缴费地是泉州,没问题吧?我老家在泉州,当时回老家交的。"

"可以,跨省的也不影响,只要记录连续就行。"

林素芬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她站起来的时候,周洋突然叫住了她。

"许姐,你这个社保卡照片……好像有点旧?"

林素芬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自然地笑了:"是有点旧,在深圳办的,一直没换。要重新拍吗?"

"不用不用,能看清就行。"周洋摆摆手,又低头去翻她的快递盒了。

林素芬走出人事部,沿着走廊往电梯口走。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直,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但她的手心全是汗。

刚才周洋说的那句话——"能看清就行"——让她松了半口气。另外半口气松不出来。因为周洋看那张社保卡照片的时候,目光多停了一秒。只有一秒。可能只是因为照片确实旧了,也可能是因为她觉得照片和面前这个人有什么地方不太一样。

社保卡上的照片是许若兰的——不是林素芬的。但"许若兰"这张脸和林素芬有三分相似。不是五官像,是骨像像——颧骨的弧度、下颌的宽度、眉骨的高度。这种相似在日常生活中不会引起注意,但在人脸识别系统里,相似度超过30%就会被标记为疑似匹配。

她不能让任何一张照片进入人脸识别的数据库。

回到工位,她打开HR系统,开始填报。每填一个字段,她都在脑子里过一遍——这个数据和她的身份证号能不能对上,和她的学历信息能不能对上,和她的社保历史能不能对上。像在走一条铺在地雷上的钢丝,每一步都不能踩错。

提交之前,她又从头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点下了"提交"键。

页面跳转,显示"提交成功,预计3个工作日内完成审核"。

她关掉页面,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灌进胃里像一块石头落下去。

周二下午,项目组开会讨论"平洲新城"二期的募集方案。会议室在十一楼,还是上次那间,落地窗、实木桌、皮椅子。宋嘉铭没来,主持会议的是投资总监钱浩,四十出头,说话带南方口音,语速很快,像在赶火车。

林素芬坐在靠门的位置,手里拿着打印好的方案,边听边在空白处做标注。二期的规模比一期大——计划募集五个亿,底层资产从一块地扩展到三块,担保方也从一家变成了两家。方案做得很漂亮,PPT里的数据图表排得赏心悦目,但她在现金流预测那几页停了一下。

一期实际到账一点八亿,其中投资者到期兑付的缺口靠滚动募集来补——这是标准的庞氏结构。如果二期的募集速度跟不上兑付节奏,资金链就会断裂。这个风险在方案里只字未提,被一层层包装成了"灵活的资金配置策略"。

她没有在会上提这个问题。不是不想,是不能。她刚进公司两周,在项目组里是最新的新人,提出这种质疑等于在自己脑门上贴一个标签——"这个人不好管"。

但她记下了。

会后,钱浩叫住她。

"小许,你之前做不良资产处置的,对底层资产估值应该很敏感。你看二期这三块地的估值,有没有什么想法?"

这是试探还是真的在问?她拿不准。但她知道,这种时候不能说"没问题",也不能说"有大问题"。得说一个在安全线上的真话。

"B-07那块地的估值我有一点疑问,"她说,"公共资源交易平台上的成交价是1.9亿,方案里估值2.6亿,溢价率37%。如果按收益法算,这个溢价需要未来三年的租金增长率不低于15%才能支撑,但那片区域目前的平均租金增长率是8%。"

钱浩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像水面上的光一闪。

"你查过租金数据?"

"习惯。"

又是这两个字。和上次跟吴总监说的一模一样。

钱浩看了她两秒,没再追问,只说了句"我回头让投资部核实一下",就走了。

林素芬收拾好东西,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走到门口的时候,她注意到一件事——会议桌上宋嘉铭那个位置旁边,茶杯不见了。上次开会的时候,那个位置有一杯白瓷杯的茶。

这意味着宋嘉铭今天来过公司,只是没来开会。他可能在办公室,也可能在别的地方。一个不在场的在场,比坐在桌上更让她警觉。

周三上午,吴总监把她叫到办公室。

"社保的事你填了吧?"他开门见山。

"填了。"

"人事那边说你的社保记录有一段灵活就业的,参保地在泉州。"

林素芬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纹丝不动。"对,2018年到2019年,我回老家待了一段时间,按灵活就业交的。"

吴总监点点头,没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转而说起了工作。但他的眼神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秒——和周洋一样,不长不短,恰好够让人不舒服。

她回到工位上,打开电脑,盯着屏幕发了一会儿呆。屏幕上是"平洲新城"二期的现金流模型,数字密密麻麻,但一个也看不进去。

两个了。周洋、吴志远,两个人都在她的社保信息上多停了一秒。这一秒可能什么都不是,也可能是第一道裂缝。身份这个东西就像一面墙,外面看着完好,但只要有一条细纹,水就会渗进来,冬天一冻,裂纹就会撑大。

她需要更多的保险。

中午她没有回出租屋,而是去了公司附近一家营业厅,用自己的银行卡办了一张新的手机号。这个号码不走公司通讯录,不留任何记录,只用来和极少数人联系——比如周国平。

对,周国平。她还没有去找他。

在回平洲之前,她给自己定了一个顺序:先进公司,再找盟友。顺序不能反——如果先找周国平,被宋嘉铭的人盯上了,她的身份还没站稳就暴露了。但现在,社保的事让她意识到,她不能只靠一个人撑着。身份的根基不牢,随时可能塌,她需要一个能在法律层面帮她补位的人。

但她还没准备好去找周国平。不是不想,是时候没到。她在公司待了还不到三周,根基太浅,手里能拿出来的东西太少——档案室那张转账确认单的线索、二期方案里的估值疑点,这些够不上让一个被吓破了胆的前律师重新出山。

她得再等等。等到手上的牌更多一些。

周四。社保审核通过的第二天。

她是在上午十点收到人事部通知的——"许若兰女士,您的社保信息已完成审核,无异常。"短短一行字,她看了三遍,然后把通知删除了。

无异常。系统没有标记她。

这一次她过了。但下一次呢?

大数据的网正在收紧。这不是她的猜测,而是她在沿海小城做代账时亲眼见过的事——两年前,一个做假身份的同行,就是在社保系统跨省联网的时候被比对出来的。那个人比她谨慎得多,材料做得比她逼真,照样没扛过系统的交叉校验。最后是被公安的大数据平台捞到的,人脸识别在数据库里匹配到了他原来的身份,直接上门抓人。

那个人后来判了三年。使用虚假身份证件罪。

她知道自己的身份比那个人更脆弱。"许若兰"的根基不是从零搭建的,而是在一个已注销的户籍档案和一段未联网的窗口期上长出来的。她能走到今天,一半靠精心编织,一半靠运气——正好赶上沿海小城基层系统还没和省里联网的那两年。但窗口期已经过了,现在全国联网,数据打通,她的运气用完了。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这个念头不是今天才有的,但今天它变得更具体了。之前她觉得时间是以"年"计的——几年之内找到证据、扳倒宋嘉铭、然后消失。现在她觉得时间可能是以"月"计的。也许半年,也许更短,系统的下一次升级、下一次比对、下一次清洗,都可能把她捞出来。

她必须加快节奏。

下午,她去档案室继续整理上次的卷宗。清单上还剩四个项目没看完,吴总监不催,但她自己要去看。

档案室的灯还是那么白,白得像医院的手术室。金属货架上的灰尘比上周更厚了一点,看样子除了她没人来过。她把剩下的四个档案盒搬出来,逐一翻看。

前三个没什么异常。常规的项目文件,合同、审批单、银行回单,数字对得上,流程合规范。她翻得很快,像在走一段熟悉的路——知道前面没有岔口,但还是要走一遍,万一呢。

第四个档案盒——编号JMTZ-2017-012——里面夹了一份备忘录。不是正式的会议纪要,是一张A4纸,右上角手写了一个日期:2017年6月14日。内容是关于"德厚工贸股权转让事宜"的内部沟通记录,记录人写的是"陈维"。

陈维。宋嘉铭的合伙人。她在公司的通讯录上见过这个名字,但还没见过本人。

备忘录很短,只有五行字:

"宋总指示:德厚工贸的股权转让走内部流程,不进公开交易系统。林德厚已签署转让协议,股权变更登记由赵铁军协调办理。备注:林方情况特殊,后续如有问题,统一由郑德明出面处理。"

林素芬看到"林德厚"三个字的时候,手指没有抖。

她已经过了那个阶段。上次的震惊、恐惧、恶心,在过去的几天里被她一点一点消化掉了,消化成了一块硬邦邦的东西,压在胃底。现在她看到的不是一个让她崩溃的发现,而是一条线索——一条把父亲、宋嘉铭、赵铁军、郑德明串在一起的线索。

她把备忘录的内容一字不差地记在脑子里,然后把纸放回档案盒,档案盒放回货架,货架上的灰尘没有动过的痕迹。

赵铁军。这个名字第二次出现了。上次是在转账确认单里没有出现,但陈维的备忘录里提到了他——"股权变更登记由赵铁军协调办理"。赵铁军是什么人?为什么股权转让的登记要他来协调?他当时在什么岗位上?

还有郑德明——"后续如有问题,统一由郑德明出面处理"。郑德明当时是派出所所长,一个派出所所长凭什么处理一家民营公司的股权问题?

这条线越来越长了。从父亲的签名,到陈维的备忘录,到赵铁军和郑德明的名字,每一个节点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这件事不是宋嘉铭一个人能办成的,他背后有人在帮他摆平法律层面的问题。

她走出档案室,关上门,在走廊里站了十秒。这次没有闭眼,也没有发抖。她只是站着,让自己的心跳慢慢降下来。

地下的空气还是又湿又冷,空调出风口嗡嗡地响。但她觉得,这层地下藏的东西,比她预想的要多得多。

周五,公司通知全员工位调整。财务部从九楼搬到了十楼,和风控部合用一层。说是"优化办公布局",但林素芬注意到,这次调整把财务部和投资部隔开了——之前两个部门在同一个楼层,串门方便,现在中间加了一层楼,信息传递多了一道坎。

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

搬家的时候,她把工位上所有私人物品装进一个纸箱——水杯、计算器、一本便签纸、两支笔。电脑里的文件她提前做了一次清理,把所有和工作无关的浏览记录、临时文件、下载目录全部删除。这不是心虚,是习惯——她从不在任何一台可能被别人接触的电脑上留痕迹。

搬好工位,她去茶水间接水。饮水机旁边站着一个人,五十上下,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手里端着一个不锈钢保温杯。他正在看手机,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她一眼。

"新来的?"

"嗯,许若兰,财务分析岗。"

"赵铁军,安全顾问。"他伸出一只手。

林素芬握了一下。对方的手很干燥,力道不大,但指尖有一层硬茧——不像办公室里坐出来的,倒像是长期握某种东西磨出来的。枪?不,太早下结论了。也许是方向盘,也许是球杆。

赵铁军。陈维备忘录里的那个赵铁军。

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还带着一点得体的微笑。"赵总您好,以后多关照。"

"客气。"赵铁军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遍——不是打量,是扫描。像安检口的X光,不带感情,但什么都看。

"你是哪里人?"他问。

"福建泉州。"

"泉州好地方,"他说,"我有个老战友也是泉州的,姓郑,在公安局干过。你认不认识?"

林素芬的心跳猛地加速,但她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做出回忆的样子。"泉州挺大的,姓郑的人也多,您说的是哪位?"

"算了,年头长了,可能都退休了。"赵铁军摆摆手,端着杯子走了。

林素芬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手里的纸杯被她捏出了一个凹痕。

她不知道赵铁军刚才那句话是有意试探还是随口闲聊。但有一点她确认了——这个人比她想象的更警觉。一个安全顾问,在公司搬家那天主动来茶水间和一个新员工搭话,还提到了一个姓郑的前公安——这要么是巧合,要么是在投石问路。

她把纸杯扔进垃圾桶,回到工位上,打开电脑,在搜索引擎里输入"赵铁军 平洲"。

结果不多。一条是三年前本地商会的活动报道,赵铁军以嘉铭投资安全顾问的身份出席;另一条是一份公开的法院裁判文书,赵铁军作为证人出现在一起经济纠纷案中,证词内容是关于"嘉铭投资内部安全管理流程"。此外还有一个名字出现在同一条裁判文书里——经侦大队前副队长。

赵铁军是经侦出身。

她关掉搜索页面,清除记录。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然后打开了另一个页面——平洲市公安局的公开信息。在机构设置一栏里,她找到了XX分局的领导班子名单。副局长一栏的第四个名字:郑德明。

郑德明,原XX派出所所长,现已升任分局副局长。

她盯着这个名字,像盯着一个老伤口。

下班后她没有回出租屋,而是沿着嘉铭投资对面那条路一直往南走,走了二十分钟,拐进一条老街。老街两边是九十年代建的多层住宅,墙皮斑驳,一楼全改成了门面——五金店、裁缝铺、修锁的、卖丧葬用品的,霓虹灯管有一半不亮,另一半闪得像要断气。

她在一家面馆坐下来,要了一碗牛肉面。面端上来,热气扑脸,她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然后放下了。

不是不好吃,是没有胃口。

从档案室出来之后,她脑子里一直在转那几个名字。林德厚、陈维、赵铁军、郑德明——四个人,四个节点,连成一条线,线的另一端系着八年前的旧账,线的这一端系着正在进行的"平洲新城"。宋嘉铭不是一个人在做事,他从来都不是。

但她现在的处境比来之前更复杂了。之前她以为自己是猎人,宋嘉铭是猎物,她只需要悄悄靠近、一击致命。现在她发现,猎场上不止她一个人——赵铁军在看着她,郑德明坐在更高的地方也在看着。而她脚下的地面——"许若兰"这个身份——正在一点一点松动。

她端起面碗喝了一口汤。汤很烫,烫得她舌头一缩,但这个疼是实在的,比脑子里那些绕来绕去的念头好受。

面馆的电视在放本地新闻,声音不大,她本来没在意,但一个名字钻进了她的耳朵——

"……平洲新城项目二期土地出让签约仪式今日在市政府举行,副市长孙伯勋出席签约并致辞……"

她转头看了一眼电视。画面上是一个签到处,几个人站在红色背景板前握手合影。中间那个白发男人她不认识——字幕写着"孙伯勋",穿着深色西装,笑容得体,和旁边的人握手的时候微微欠身,姿态谦和。他旁边站着宋嘉铭,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不像公事上的客套,更像是熟识。

她把这个画面记住了。

吃完面,她走出老街,沿着原路走回出租屋。路上经过那条有红砖墙的巷子,巷口的修鞋老头还在,昏黄的灯泡照着他佝偻的背影。她没有看那面墙。

回到六楼,关门,拉窗帘。

嘉铭投资的大楼在夜色里亮着灯,十一楼那扇磨砂玻璃后面,隐约有一个人影在走动。这么晚了还在。是宋嘉铭,还是赵铁军?她不知道。

她坐到床边,从箱子夹层里拿出那个旧手机,用指纹解锁,打开加密备忘录。

屏幕亮起来,上面密密麻麻的字从第一行排到最后一行——八年积累的每一条情报,每一条都是她用脚跑出来、用眼看见、用脑子记住的。有些是她亲眼查到的,有些是花钱从灰色渠道买的,有些是靠运气碰上的。每一条都不长,最短的只有几个字,但每一条背后都有故事。

她一条一条往下翻,翻到最新加的那一行:

"德厚工贸,JMTZ-2016-043。转账确认单。爸的名字。"

再往下,是她今天加的:

"JMTZ-2017-012,陈维备忘录:赵铁军协调股权变更,郑德明出面处理。"

再往下,最后一行——这行字不是今天写的,是八年前就写下的,是她逃出平洲的第一天夜里,在一部借来的手机上用颤抖的手打出来的:

"郑德明,原平洲XX派出所所长,现已升任分局副局长。当年经手我的死亡证明。"

她盯着这行字,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把那双眼睛映得像两口深井。

郑德明。当年就是他,把她从"下落不明"变成了"确认死亡"。尸体都没找到的人,他大笔一挥就判了死刑。而今天,赵铁军在茶水间跟她搭话的时候,轻描淡写地提到了"一个姓郑的"。

她不确定赵铁军是不是在试探。但有一点她很确定——如果赵铁军或郑德明开始对她产生兴趣,"许若兰"这个身份撑不了多久。

她关掉备忘录,锁屏,把手机放回夹层。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对面的大楼,十一楼那间办公室的灯已经灭了。整栋楼只有大厅还亮着,保安坐在前台后面,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她在窗前站了一会儿,脑子里在做一道算术题——

社保审核过了,但下一次系统升级随时可能来;档案室的两条线索拿到了,但不敢复制、不敢拍照,全靠脑子记;赵铁军已经和她打了照面,郑德明的名字第二次出现在她的视野里;父亲的旧账和宋嘉铭的新局正在一点一点缠绕,她还没有找到那个关键的交叉点。

时间在收紧。网的每一根线都在往中间收拢。她要么在网收拢之前找到出口,要么被缠在里面,和八年前一样动弹不得。

她不会让那种事再发生一次。

林素芬松开窗帘,回到床边,拿起桌上那支笔和那本便签纸。她在第一页写了几行字——不是备忘录,是计划。粗线条的、还没成形的计划:

找周国平。不能再等了,哪怕手里的牌不够,也要先建立联系。

查赵铁军。经侦出身,宋嘉铭的安全顾问——他经手的每件事都可能留有痕迹。

社保的事暂时过了,但要准备一套备用方案。万一身份出问题,撤退路线在哪里?

"平洲新城"二期的募集方案有问题,担保结构撑不住,资金链是庞氏——这条线要持续盯。

她把便签纸撕下来,折了两折,塞进衣服内侧口袋。纸上的字第二天早上会被她转移到加密备忘录里,然后烧掉。

关灯之前,她又看了一眼窗外。夜色很沉,远处有工地的灯光,近处有烧烤摊的烟火,楼下有人在打电话,声音断断续续,像一条快断的线。

这座城市还在醒着,但她要睡了。明天还有明天的仗要打。

她闭上眼。

没有梦。

但黑暗里,那些名字在转——林德厚、赵铁军、郑德明、孙伯勋。转得像老式钟表的齿轮,咬合着,咬合着,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她听见了。每一个咔哒声她都听见了。

她在黑暗中睁了一下眼,又闭上了。

天亮之后,她会去找周国平。不是因为准备好了,而是因为没有时间等准备好了。

有些事,只能在没准备好的时候做。就像八年前她松开栏杆的那一刻——不是准备好了,是没有别的选择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
wap_17K
  • 下载17K客户端,《深渊诱饵》最新章节无广告纯净阅读。
  • 17K客户端专享,签到即送VIP,免费读全站。
更多

编辑推荐榜

1 大展鸿途
2 风起龙城
3 大秦第一熊孩子
4 仙穹彼岸
5 特种兵之最强国术系统
6 当昼与夜再次相遇
7 夫君寡嫂生野种?来!做亲子鉴定
8 重生改嫁战神公爹,家暴前夫吓尿了
9 协议结束,亿万总裁跪着求续约
10 少年战歌
资讯快递
人气热销 言情热销
潜力大作 女生必读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三章 身份的裂缝》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

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

换一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