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集结号已吹响

“谁？”

李文举和陈永飞又对视了一眼，满脸茫然：“‘雕鸮’不是杨巴鲁吗？”

“瞧我这记性！”

战智湛抬手轻拍脑门，哑然失笑：“‘海东青’说得没错，正是杨巴鲁。他就在前头，距极乐寺山门百余步的地方，开了一间‘幽墟客舍’。”

***，是“雕鸮”杨巴鲁的本名。

当年入伍从军，他才自取化名杨巴鲁。这种更名隐姓的旧事，世间知晓者寥寥无几，而战智湛，恰好就是为数不多的知情人之一。

李文举笑道：“我说呢。幽墟客舍我是知道的，没想到老板是我的生死弟兄！”

陈永飞吧嗒吧嗒嘴，暗金色的瞳孔里数据流欢快地跳动，像两条被喂了食的鱼：“这个臭小子，咱们哥儿几个怕是他混得最好了。咱们就别在大街上唠了，去他那里，让他请客。战友会战友，就是喝大酒嘛……”

三英笑了一阵之后，笑声在熵雾里荡开，像石子投入水面，一圈一圈的，可没散多远就被吞没了。

李文举瞥了眼飘过来的另一位维持官，数据流波纹显示是同频节点，片区交接程序自动激活。

那维持官的身形比李文举矮半头，可那身墨色防护服上的银色电路比他的亮，像新买的。他面无表情，像一台刚出厂的终端，还没被时间磨损过。

李文举把脚下捆得结结实实的逃犯推过去，逃犯的灵体被因果锁链缠得像一个粽子，只露出两只浑浊的眼睛，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早就知道会这样”的空洞。

对方的核心链路瞬间缠绕上来，像两条蛇缠住了一只青蛙，完成责任转移协议。

忙活完了，李文举从袍底掏出那部摩托罗拉8900X，砖头大小，天线拉出半尺，像一只伸长了脖子的乌龟。

手机的塑料外壳已经磨得发亮，边角磕碰过的痕迹还在，按键上的数字模糊了，只有“1”键还看得清。那是快捷键，长按就能拨通最重要的那个号码。

“维持官标配……”

他拇指摩挲着磨损的实体按键，指腹在按键上慢慢画圈，像在抚摸一个老朋友的脸。“墟界改装版，用因果纠缠电池，不用充电，用记忆折旧供电。每通一分钟，忘掉一件小事。”

他顿了顿，熵蚀牙齿磕出低频谐振，像两根干枯的树枝在互相敲打：“我现在都忘了小时候养的狗叫啥了。”

战智湛心里“咯噔”了一下。

李文举是爱狗的人。

在南疆的时候，他养过一条土狗，黄毛，耳朵耷拉着，取名“大黄”。

每次出任务回来，大黄都会摇着尾巴扑上来，舔他的手，舔他的脸，舔他身上的血。

他牺牲之后，大黄在营地门口蹲了三天三夜，不吃不喝，最后被基地警卫连炊事班的老班长抱走了。

“赵四赵老板吗？”

他对着话筒喊，声音被编码成青铜编钟的频率，嗡嗡的，像有人在敲一口钟。

不是怕对方听不见，是这种频率的信号穿透力最强，能在熵雾里传得更远。

“我是李文举呀。你好！你好！你安排一下，让李宝贵、张秉伦、曲绍山，还有丁璞玉马上到极乐寺的幽墟客舍。”

话筒里传出电流杂音，“嘶嘶啦啦”的，像有人在揉搓一张锡纸。

杂音里夹杂着数据熔炉的遥远轰鸣，那是墟界通信基站的背景噪音。无数信息在传输，无数声音在回荡，全搅在一起，像一锅煮烂的粥。

对方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像从坏掉的磁带里拽出来的，断断续续，忽大忽小：“出……出什么事了？”

李文举看了眼战智湛，又看了眼陈永飞。

三英之间，兵牌残片与熵蚀齿轮的共鸣还在持续，低频的，持续的，像三台不同频率的收音机突然调到了同一个台。

“出什么事了？呵呵……”

他咧开嘴，熵蚀牙齿在幽光中闪烁，像一排被虫蛀过的旧琴键，弹不出调，可还能按：“出了天大的事！”

天大的事？

战智湛的暗物质核心记录下这四个字，同时标记为“未解析情感数据包”。

多大的事？

他没问，因为不需要问。

能让李文举用这种语气说出来的“天大的事”，一定和他有关，和***有关，和那些散落在墟界各处的战友有关。

应该有个名单。战智湛心里忽然闪过几个名字：李宝贵、张秉伦、曲绍山、丁璞玉，还有刚才电话里没提到的那些人。

恐怕都是自己的战友。那些在南疆一起扛过枪、一起流过血、一起把命拴在裤腰带上的生死弟兄。

集结号已吹响，名单上的战友正在集结。

战智湛忽然想起一个画面：在南疆的基地里，每天清晨六点，司号员站在操场上，把铜号举到嘴边，深吸一口气，然后吹出那串熟悉的音符：嗒嘀嘀嗒，嗒嘀嘀嗒……

那声音能传到几公里外，传到每一个还在睡觉的耳朵里。

现在，号又响了。

不是铜号，是摩托罗拉8900X。

不是司号员，是李文举。

可集结号是谁吹的呢？

谁在背后把这些人一个一个地推到他面前？

是谁让***在幽墟客舍等了二十年，让李文举做了维持官，让陈永飞的兵牌残片在熵雾里飘了这么久，然后让他们在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地点，全部出现？

李文举收起大哥大，天线“咔嗒”一声缩回机身。

这个动作太熟悉了。战智湛猛地想起来南疆亚热带雨林里，同样的声响，同样的一句话：“‘骆驼’，支援到了！”

那时用的是“小八一”电台，是真支援。

现在呢？

战智湛的暗物质核心忽然起了一阵波澜。

不是警告，是某种底层协议的共振。***齿轮、陈永飞兵牌、李文举的维持官编码，三者的频段正在同步。

他停住脚步：“我说‘海东青’……”

声音轻下去，像怕惊动什么：“你们几个……是怎么来这里的？”

李文举的笑容凝了0.3秒。

缓存体的社交协议在评估：这个问题是闲聊，还是另有深意？

“‘兀鹫’李宝贵他们四个挺有意思。”

他最终选择闲聊模式：“他们一起去的核心庭。包大人说……”他顿了顿，数据流出现某种模拟人类叹息的谐波：“说他们怨气未消，须得在这里待机。等某个触发条件满足，才能转入下一阶段。”

战智湛皱了皱眉头：“什么触发条件？”

“贵人。”

李文举的瞳孔收缩，像在说一个他自己也不信的词：“包大人用的就是这个词。没解释，他们也不敢问。”

战智湛没眨眼：“你呢？”

“我？”李文举低下头。

他维持官的墨色防护服上，银色电路闪烁着某种低频的、近乎疲惫的节律。

“包大人说，我虽有功于国家，可数据残留太高……”

他选择了一个技术化的词，替代“杀戮太重”：“若按标准流程归档，恐惹猴儿崽子纠缠，生成新的因果链。还不如在墟界做一个维护节点……”

他咧开嘴，熵蚀牙齿磕碰，试图恢复轻松：“也算是别的缓存体馋得淌哈喇子的权限等级。总比无休无止的循环覆盖强。”

战智湛听着。

维护节点，就是“鬼仙”。循环覆盖，就是“轮回”。李文举在翻译，把包大人的玄幻措辞，转译成他能听懂的技术语言。

但有一个词，李文举没翻译，也没法翻译。

那就是“贵人”。

不管是谁在吹响了集结号，战智湛的底气一下子足了。

身边多了两个战斗素养顶尖的老战友，就像多了两条膀臂。更何况，还有四个都不是善茬的战友正在赶来的路上。

陈永飞和李文举，可是尖子里的尖子。

“鵟鹰”陈永飞，性格跟战智湛就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闻战则喜，每回冲锋都抢在最前面，跟七郎倒是天生一对。

倒是“海东青”李文举，下手那股子狠劲儿，连战智湛见了都后脊发凉。

南疆敌后一次遭遇战中，李文举抢在他前面出手，徒手格毙了四个猴儿崽子特工。打完了还蹲在那儿嘀咕：“真他娘怂，这么不禁揍。不过瘾！不过瘾！”

战智湛走上前，看见他手背上嵌着几片碎裂的骨茬，暗物质视觉自动弹出提示：战斗应激指数爆表，肾上腺素超频。那是他生前最后一次战斗的数据残影，至今还焊在李文举的意识缓存里，删不掉，也不想删。

和战智湛一样，李文举的“恶名”给猴儿崽子留下了深重的因果烙印。

他牺牲后，猴儿崽子们连庆三天，把他的遗体砌进了鬼园子大门的水泥柱子，说要让那些记忆碎片踩着他的“尸位”，世世代代“把大门”。

战智湛不愿生死弟兄的遗体被猴儿崽子如此糟蹋，就硬着头皮去求他另一条线的领导姜站长帮忙。

姜站长劈头盖脸一顿训：“管好你自己！再犯纪律，老子让朱司令关你禁闭！”

战智湛造了一脑袋包，悻悻离去：“唉……这年头人情淡如水，求谁不如求自己……”

“回来！”姜站长喊住了他。

他怕战智湛再犯纪律，独自一人去敌后抢战友遗体：“这件事你不用再管了，老子来安排。哼！手下有你这么个屌兵，老子算倒了八辈子血霉！”

有钱能使鬼推磨。能花钱办到的事，就别让弟兄们再去拼命流血了。

姜站长调动另一条线的资源，花了一万块钱买通了一个猴儿崽子，把烈士的首级挖了回来，葬在了烈士陵园。

李文举见战智湛一个劲儿上下打量自己，苦笑道：“还是政务中心主任北冥候慈悲心肠。它见老子只是一个脑袋送到面前，就自掏腰包，在黑市上买了各种零部件给老子安上，又让老子在它手下做了一个小小的维持官。”

他见战智湛满脸惊愕，接着说道：“关圣大帝没脑袋，到处喊‘还我头来’。老子是只有脑袋，到处飘。我有时候想，要是老子的脑袋不小心按在了关帝爷躯体上，算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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