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使团（上）

正月二十一。

夏林夕还没从郑别驾的案子里缓过劲来，新案子就来了。

一大早，衙役闯进值房，脸都吓白了："夏帅！鸿胪寺馆驿出事了——突厥使团的人被做了！"

夏林夕放下手里的茶盏，站起来。

"几个人？"

"一个没了，一个快不行了。"

鸿胪寺馆驿在皇城东南角，专供外邦使臣下榻。三进的院落，青砖灰瓦，比寻常客栈讲究得多。

夏林夕到的时候，馆驿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鸿胪寺的官员脸色铁青，几个驿卒缩在墙角，还有两个穿

皮袍的突厥人守在院门口，腰间挎着弯刀，眼神凶狠。

"夏帅。"鸿胪寺的主事迎上来，压低声音，"突骑施使团，正使叫伊悉达，副使叫阿史那。昨夜馆驿走

水，火灭了之后发现——阿史那死在房里，伊悉达重伤，到现在还没醒。"

"走水？"夏林夕皱了下眉，"怎么起的火？"

"还不知道。驿卒说是亥时三刻起的火，从后厨那边烧起来的。大伙儿都忙着救火，等火灭了去查看使团

住处……人已经不行了。"

夏林夕迈步进了院门。

正院东侧，两间上房。

阿史那的房间门半开着，门框上还有烟熏的痕迹。

夏林夕推门进去。

屋里一片狼藉。桌椅歪倒，帷帐烧了半边，墙角还有未熄的余烬。空气里混着焦木味和另一种味道——

铁锈一样的腥气。

阿史那倒在地上。

他穿着皮袍，胸口一道刀口，从左肩一直划到右肋，又深又长。血把皮袍浸透了，已经变成暗褐色。

但最触目的不是这道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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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手。

阿史那的右手攥着一把弯刀，刀刃上没有血——不是他自己的刀，是他的，但他没来得及用。

刀柄上缠着皮绳，握法是草原上的规矩，刀刃朝外，反手握。

可他握刀的手指——

夏林夕蹲下身，仔细看了看。

阿史那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僵硬地扣在刀柄上，但拇指的位置不对。拇指搭在刀背上方，而不是从下方扣

住皮绳。

这是个致命的破绽。

草原上的人握弯刀，拇指一定是从下往上扣的，这样才能在劈砍时锁住刀柄。阿史那的握法——像是一

个不熟悉弯刀的人在模仿。

或者，有人把刀塞进了他手里。

"云七。"

云七从门口走进来，背着药箱。她在阿史那身边蹲下，翻开他的衣领看了看。

"死了两个时辰以上。"她站起来，"火是后来烧的——这人先被做了，才起的火。"

"火是谁放的？"

"不知道。但火是从后厨烧起来的，烧的方向往这边走。"云七的目光扫过房间，"放火是声东击西，让人

忙着救火，方便动手。"

夏林夕点了点头，起身去了隔壁。

伊悉达躺在另一间房里。

他还活着，但脸色灰白，额头上有道刀伤，血已经凝住了。胸口缠着布，渗出暗色的血渍。

一个突厥人守在床边，见他进来，手按上刀柄。

"大理寺办案。"夏林夕看了他一眼。

那人没动，但也没再吱声。

夏林夕走到床边，弯腰看了看伊悉达。

呼吸很浅，但稳。伤口在额头，不深，应该只是被刀背磕的——下手的人没想杀他，或者没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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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什么时候能醒？"

云七看了看伊悉达的眼皮："不好说。头上这一刀不轻，可能要一两天。"

夏林夕直起身，在屋里转了一圈。

这间房比阿史那那间整齐些，没有打斗的痕迹。但窗户半开着，窗台上有蹭掉的漆皮——有人从窗户进

出过。

他凑近窗台看了看。

窗台的灰尘被蹭了一道，方向是从外往里。

刺客从窗户翻了进来，先做了阿史那，再来伊悉达这间。伊悉达头上的伤——是反抗时被磕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突厥守卫。

"你们使团一共几个人？"

"十二个。"那人的汉话说得生硬。

"昨夜谁守夜？"

"没有人守夜。馆驿里有驿卒。"

"起火的时候你们在哪儿？"

"都去救火了。"他的表情木然，"等我们回来……阿史那已经没了。"

夏林夕没再问。

他让人守着两间房，自己去了后厨。

后厨烧得最狠，半边屋顶都塌了。灶台歪了，锅里烧成黑炭，地上全是灰烬和碎瓦。

夏林夕蹲下来，在灰烬里翻了翻。

灶台旁边的柴堆——不对。

柴堆码得整整齐齐，但最底下那几根木柴的断面是新的。有人把柴抽走了，换成了引火的东西。

他又往角落走了两步。

墙根下有一个陶罐，罐口封着泥，泥上戳了个印——不是官窑的印，是胡商常用的封泥。

他揭开泥封，闻了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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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刺鼻的油脂味。

"火油。"云七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用火油引火，烧得快，灭不了。这不是临时起意——有人提前备

好了。"

夏林夕把陶罐放回去。

提前备好火油，提前摸清使团的住处，趁夜放火声东击西，再从窗户潜入动手。

有组织，有预谋。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去查查，昨夜馆驿周围有没有可疑的人出入。"

衙役领命去了。

夏林夕站在废墟中间，脑子转得飞快。

突骑施使团——他们为什么来长安？朝贡？通商？还是别的事？

一个使团，刚进城两天就被人做了。下手的人不是临时起意，而是从半路就跟上了。

他们要的什么？

不是钱。使团的财物一样没少。

不是人。伊悉达还活着，阿史那死了——但如果只是要命，没必要搞这么大阵仗。

是东西。

使团带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午后，伊悉达醒了。

夏林夕赶到的时候，他正靠在床头，脸色还是灰的，但眼睛睁着，眼神很亮。

"夏帅？"伊悉达的汉话说得不错，带着点口音，"你是大理寺的人？"

"是。"夏林夕在床边坐下，"伊悉达大人，昨夜发生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伊悉达沉默了片刻。

"火。"他的声音沙哑，"先是火，大家都跑出去了。我回到房里拿东西——有人在我的房里。"

"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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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看清。"他摇了摇头，动作很轻，怕牵动伤口，"黑衣，蒙面，拿着弯刀。他朝我砍过来，我拿椅子挡

了一下，头上被磕了一下……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用的是弯刀？"

"嗯。"

"你确定？"

伊悉达看了他一眼："我在草原上活了四十年，弯刀还是认得的。"

"刀法呢？像是草原上的人？"

伊悉达的眉头拧了拧。

"快。很快。"他想了想，"但……不对。"

"什么不对？"

"出刀的角度。"伊悉达比划了比划，"草原上的人劈刀是从右往左，斜着下去。那人不一样——他是直着

劈的，从上往下。这不是我们的路数。"

夏林夕心里有了数。

刀是弯刀，刀法像草原风格，但细节不对——出刀角度、握刀方式都有破绽。有人在冒充草原杀手。

"伊悉达大人，我还有一个问题。"他的声音放缓了，"你们使团此行，是不是带了一件东西？"

伊悉达的眼神变了。

"什么东西？"

"一件让有些人不惜动手来抢的东西。"

沉默。

伊悉达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在掂量什么。

"你父亲，"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是不是叫夏长安？"

夏林夕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是他让我们来的。"伊悉达的嘴唇动了动，"不是你父亲——是知道你父亲的人。有个老人，在草原上住

了十三年，他让我们把一封信带到长安。"

"什么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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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证亲笔信。"伊悉达的目光直直地看着他，"十三年前春闱旧事，有人亲眼见过内幕。那封信，就是证

人写的。"

夏林夕的手指收紧了。

"信在哪？"

伊悉达闭上眼，声音疲惫："丢了。昨夜那人……应该是冲着信来的。我藏在枕头夹层里，火起之后我回

去拿——那人就在我房里等着。"

他睁开眼，眼里有恨意。

"信被拿走了。"

夏林夕站起来。

十三年。春闱旧事。人证亲笔信。

又一条线被掐断了。

可伊悉达还活着——说明那封信的内容，不止写在纸上。

"伊悉达大人，"他压低声音，"那个证人——叫什么名字？"

伊悉达的嘴唇动了动。

门外传来一阵嘈杂声。

"让开！让开！"鸿胪寺的主事在门口喊，"上面来人了——"

夏林夕回头。

一个穿紫袍的官员站在院中，面容冷峻，身后跟着四个带刀的侍卫。

"大理寺的人？"紫袍官员扫了他一眼，"这案子不归你管了。"

夏林夕看着那身紫袍。

是上面的人。

"涉及外邦使团，归鸿胪寺和礼部会审。"紫袍官员的语气不容置疑，"夏评事……不，夏帅，请回吧。"

夏林夕没动。

他的目光从紫袍官员脸上移开，落在他身后那几个侍卫的腰刀上。

侍卫的腰刀——刀鞘上缠着皮绳，编法很眼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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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沈墨白袖口的暗红绳结，同一种编法。

"夏帅？"紫袍官员催了一声。

"好。"夏林夕拱了拱手，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他停了一步。

回头看了一眼——伊悉达靠在床头，正望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

伊悉达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夏林夕看懂了那两个字。

"井……底……"

他脚步没停，出了馆驿大门。

身上出了汗。初春的风一吹，凉飕飕的。

井底。

证人把东西藏在井底。

——哪个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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