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红本（一）

凌晨四点二十分，维兰国金斯敦市，民政局。

这栋灰白色的建筑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沉默着，像一头蛰伏的巨兽，肚腹里藏着无数个关于爱与交易的秘密。门口的国旗在无风的空气中垂头丧气地耷拉着，像一条被抽去骨头的舌头。只有一盏孤零零的路灯投下昏黄、暧昧的光晕，勉强照亮了台阶上湿漉漉的青苔，那苔藓滑腻腻的，踩上去仿佛随时会滑入深渊。

气氛冰冷得像停尸房，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死亡般的寂静。

林灼站在台阶下，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深秋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她的脸颊，生疼。她身上穿着最简单的黑色连帽卫衣和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这是她在这个时间点能找到的最不起眼的衣服，却依然显得格格不入。宽大的卫衣袖口灌进冷风，像无数只冰冷的手在抚摸她的皮肤，试图钻进她的骨头缝里。

不远处，傅慎行靠在一辆黑色的防弹轿车旁，那辆车庞大、沉默，像一头钢铁铸造的怪兽。他一身剪裁完美的深灰色商务西装，连领带都打得一丝不苟，面料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昂贵的光泽。他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在指间缓慢转动，目光沉静地望着远处尚未苏醒的城市天际线，仿佛不是来办理结婚手续，而是来参加一场跨国并购案的签约仪式，或者说，是一场收购。

两名穿着黑色制服的助理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像两尊沉默的门神，隔绝了一切好奇的目光，也切断了她与外界的联系。

“傅总，时间到了。”

助理低声提醒，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傅慎行微微颔首，迈步向台阶上走去。经过林灼身边时，他甚至没有侧头看她一眼，仿佛她只是路边的一块顽石，或者是一个需要被搬运的物件。他的皮鞋踩在湿滑的台阶上，发出清脆、规律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林灼的心跳间隙里。

林灼抿了抿唇，跟了上去。她的帆布鞋踩在冰冷的石阶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与傅慎行的脚步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一个是从容的征服者，一个是被迫的跟随者。

推开民政局厚重的大门，一股暖气夹杂着陈旧纸张和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像是一口老宅子里沉积了多年的浊气。办事大厅空荡荡的，惨白的灯光下，只有几个工作人员在柜台后打着哈欠，机械地整理着并不存在的文件，他们的脸上写满了疲惫和对这份工作的麻木。

一位中年女工作人员抬起头，目光在傅慎行和林灼身上来回扫视，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诧异和探究。

毕竟，一个是看起来像华尔街精英的冷峻男人，一个是像逃难学生一样的颓废女孩，这种“画风迥异”的组合，很难不让人在心里八卦几句。她的视线停留在林灼那双沾着泥点的帆布鞋上，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判断这桩婚姻的真实性——是真的相爱，还是另有所图？

“请出示证件。”

女工作人员公事公办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怀疑。

傅慎行将两人的身份证和那两张已经填好的表格推了过去。他的动作流畅、精准，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仿佛在完成一项例行的行政程序，而不是在缔结人生最重要的契约。

林灼站在他身侧，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着雪松和烟草的味道，与这间充满人间烟火气的办事大厅格格不入。那股味道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笼罩其中，让她感到一阵阵的发晕。

“请两位到这边来拍照。”

另一个工作人员招呼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敷衍。

背景板是廉价的红色丝绒布，上面贴着两颗金灿灿的爱心，金粉已经开始剥落，露出了下面肮脏的底色。闪光灯亮起的瞬间，林灼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眼睛被强光刺得流出了泪水。

她能感觉到傅慎行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是一种评估货物质量的目光，而非丈夫看妻子的眼神。他的身体微微侧开，与她保持着一拳的距离，那是绅士的礼仪，也是冷漠的界限。

“咔嚓。”

快门声响起，定格了这一刻的荒诞。

林灼看着镜头里那个脸色苍白、眼神警惕的女人，以及旁边那个西装革履、面无表情的男人。她忽然觉得无比讽刺，这就是所谓的“结婚照”。没有喜悦，没有羞涩，只有一纸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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