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暗处的眼睛（一）

空气里还残留着傅慎行身上那股冰冷的烟草味，混合着刚才暴雨带来的泥土腥气，像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死死地糊在林灼的鼻腔里。

她靠在冰凉的书架上，粗糙的木质纹理硌着她的脊背，带来一丝微弱的真实感。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灼烧般的刺痛，仿佛要把刚才那场窒息般的对峙吞下去。傅慎行正背对着她，站在落地窗前，高大的身影在玻璃上投下一个压抑的剪影。他拿着手机，低声吩咐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布置一场军事行动，每一个音节都透着不容置疑的铁血。

24小时保护……

不能让你死了，也不能让你跑了……

这两句话在她脑海里疯狂盘旋，像两只厮杀的野兽，撕扯着她仅剩的自尊。屈辱，像胆汁一样苦涩地涌上喉头；愤怒，像岩浆一样在血管里奔涌；还有一种被猎人盯上的猎物般的无力感，让她几乎想要呕吐。

不。

她不能就这样认栽。

这篇稿子是她的心血，是她职业生涯的巅峰之作，是她作为一个调查记者最后的尊严。那个前高管遗孀绝望的眼神还在她眼前晃动，那是把真相托付给她的信任，沉重得像一座山。她不能因为傅慎行一句话，就放弃这一切。那是懦夫的行径，而林灼从来不是懦夫。

一定有漏洞。一定有办法把消息传出去。

林灼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桌面，最终定格在角落里那部黑色的备用机上。那是她的私人手机，没有连接公司的WiFi，也没有安装VSE那套该死的监控系统。傅慎行拔掉了电脑的线，但他不可能监控到每一部电子设备，更不可能预料到她随身携带了备用机。

机会只有一次。

趁着傅慎行还在窗边打电话，背对着她，注意力全在通讯的另一端，林灼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猫，悄无声息地动了。她的动作轻得像是怕惊扰了空气中的尘埃。

她一把抓起手机，塞进外套口袋，布料摩擦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她脚步轻盈地挪向电梯间，每一步都踩在心跳的间隙里。

“嘟——”

电梯到达的提示音响起，在寂静的凌晨显得格外刺耳，像是一道撕裂平静的伤口。

傅慎行的背影僵了一下，通话戛然而止。

林灼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但她没有回头，不敢回头，径直冲进电梯，手指颤抖着却又用力地按下了“1”楼的按钮。

电梯门缓缓合拢，冰冷的金属门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就在最后一丝缝隙即将消失的瞬间，她看到了傅慎行转过身的身影。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正死死盯着她，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了然——仿佛早就料到她会这么做，甚至是在等着她这么做。

你看，我出来了。

林灼在心里冷笑，却无法驱散心底那丝莫名的寒意。

“叮。”

一楼到了。

电梯门像地狱的入口一样打开。林灼几乎是撞开了门，冲进暴雨如注的街道。凌晨的金斯敦空无一人，平日里喧嚣的商业街此刻只剩下路灯在雨幕中投下昏黄、扭曲的光晕，像是一双双窥探的眼睛。雨水疯狂地冲刷着她的脸，冰冷刺骨，试图浇灭她心头燃烧的火焰。

她拉起外套的帽子罩住头，把自己裹进一片狭窄的阴影里，一头扎进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她必须找到“老K”。

那是她埋在云腾内部的唯一线人，也是唯一能证实最后那份财务流水真实性的人。他们在街角的“24小时便利店”有个约定——如果看到她在凌晨三点独自出现，就意味着有紧急情况，线人会主动联系她。

雨水顺着帽檐流进衣领，冰冷的水流贴着皮肤蜿蜒而下，让林灼不住地战栗。她不敢回头，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如影随形。她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像毒蛇的信子一样黏在她的背上，冰冷、滑腻，带着腥气。

她加快了脚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清脆、慌乱，像是垂死挣扎的鼓点。

快到了，快到了……

便利店的荧光招牌在雨雾中若隐若现，那团温暖的、人造的灯光此刻成了她唯一的救赎。就在林灼即将冲进那片光晕，即将触碰到那一点点安全感的时候——

“吱——！！！”

一声刺耳的急刹车声，像金属在玻璃上疯狂摩擦，瞬间撕裂了雨夜的宁静，也撕裂了林灼的鼓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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