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珊瑚街

巴士往南走，街道开始变宽，两侧的建筑墙上的涂鸦逐渐被一些粗糙的手写招牌取代，有些字迹歪歪扭扭，有些是用炭笔写的；关浩行注意到，这些招牌大部分都被人用红色的油漆划掉了,一道道粗重的红杠横扫过去，像是在宣告某种终结。

关浩行问罗德奇：“那些红杠是什么意思？”

“代表着这些商铺结束了。”尽管巴士是一辆自动驾驶的车，罗德奇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曹多奥的手指在空中划了一下，全息投影再次亮起：“金加岛属于联合矿业公司，每过一段时间，他们都会派人来检查，不符合要求的店铺就会被红杠划掉。”

“划掉的意思是……”老马抢在关浩行前面问，罗德奇低沉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这个人和他的生意，从金加岛上消失了；有时候是自愿消失，有时候是被人抬着消失。”

关浩行的手指不自觉地摁在了椅子上，老马似乎有些意外：“联合矿业，那么船长……破浪号也是联合矿业的？”

“不，破浪号是我的，联合矿业丢下这么个烂摊子，总需要有人帮他收拾……小镇上的超市、酒吧、诊所等等，也不是联合矿业的。”罗德奇意外地停住了，曹多奥的光学镜头闪烁了一下说：“罗兰小镇是我们后来自己建的，付了租金，镇上的旅馆就是船长的。”

关浩行的嘴角抽动了一下，这些家伙简直在胡言乱语，联合矿业会为了一点租金，就允许别人在金加岛上划走一个区域？巴士继续往前走，已经是柏油路面，街道上也开始出现生活的痕迹……

一个被踢翻的破铝桶，桶上还挂着一件满是油渍的破衣服；几个垃圾袋堆在破桶旁，周围散落着骨头和罐头盒；破桶后面的墙上，有人用粉笔写着歪歪扭扭的一行字：“张德贵，欠债还钱。”

空气里开始出现异味，不是海腥味，而是一种混合着烟熏、柴油、廉价酒精和腐烂有机物的复杂味道；人的声音扑面而来，嘈杂的、浑浊的、此起彼伏的人声。巴士没走多远就停下了，罗德奇回头问：“前面就是‘罗兰小镇’……金加岛上还算热闹的地方，你们做好准备了吗？”

“什么准备？”老马的老婆虞丝妮一脸夸张地问，曹多奥转过身，十二根机械手指全部张开，然后缓缓合拢，像是在做一个“注意”的手势：“因为我们不能干扰别人的生意……你们要自己去和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

“有人会动手吗？”老马的儿子虞明十六七岁，个子已经比老马还高，正是惹是生非的年纪；曹多奥的光学镜头闪了一下：“很有可能。”

关浩行下了车，顿时感觉到几十道目光同时落在自己身上，他没想到在机器人时代还有这样的地方，罗兰小镇看上去不是一个真正的镇子，只有一条街的两侧有房子，规模比码头那边的街区还小一点。

街的东南面，是一片由废弃集装箱、铁皮、木板、帆布和一切能找到的材料搭建而成的临时建筑群，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那些目光就来自铁皮窗户里，半掩的木板门后面，二楼的栏杆旁。

街口竖着指示牌，关浩行看了一眼，珊瑚街；两名机器人抬着担架，快速地从关浩行身边擦过。罗德奇将车子开往不远处的停车场，曹多奥示意大家跟他走，像一个沉默的领航员，将一众游客带进了珊瑚街。

关浩行拖着行李箱重心下沉，呼吸变得有点快；街道的地面铺着碎石子、煤渣和压实了的泥土，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建筑之间只留下不到两米宽，充满了压抑感。旁边老马一家显然比关浩行轻松了许多，几个人说笑着在拍照。

街道两侧，有人在交易，一个满脸胡茬的男人蹲在路边，面前的油布上摆着大小不一的石头，有珊瑚石，也有矿石。旁边一个女人坐在折叠椅上，面前放着三个铁盆，分别装着鱼、扇贝、节节虾。

还有一个老人靠在一根歪斜的木柱上，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他的衣服旧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脖子上挂着一个金属牌。关浩行经过的时候，老人的眼睛突然睁开了一条缝，浑浊的眼珠在关浩行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后重新闭上。

“那个老人是谁？”关浩行压低声音问。

“不知道名字，都叫他卜老。”曹多奥同样压低声音，“卜老在岛上至少住了十年，能在金加岛活十年的人，要么运气好得离谱，要么狠得离谱，他属于后者。”

街道拐了一个弯，前方豁然开朗，一个大约半个足球场大小的广场出现在眼前；广场被四周各种建筑包围着，混凝土地面上竖着一根生锈的铁柱，铁柱顶端挂着一口铁钟，铁柱附近大约有四五十个人，三五成群地站着或蹲着，有的在聊天，有的在争吵，有的只是默默地坐着。

曹多奥指了指铁柱说：“这就是拍卖场，以货易货，都在等着呢。”

关浩行发现这些人大部分都穿着类似的工作服，厚重的防水布外套，橡胶靴子，手上戴着磨损严重的手套；一个个脸上写满了同样的表情：疲惫、警觉、麻木。其中几个人注意到了这边，一个光头大汉冲曹多奥抬了抬下巴：“多奥，今天来客人了？”

“游客，来观光的。”曹多奥回答，脚步没停；关浩行等人跟在后面，走向一个挂着住宿招牌的二层建筑；光头大汉上下打量了关浩行一行人几秒钟，似乎在评估什么，然后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牙齿，其中几颗是金属的。

“游客啊，”他拖长了声音，“那可要小心了。罗德奇的旅馆，可是出了名的黑心。”

周围的人发出几声粗哑的笑声，曹多奥没有理会，带着关浩行五人走进了旅馆，旅馆的外墙是砖砌的，比其他建筑结实得多；关浩行跟着走进旅馆的时候，钟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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