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七、女人的铺位

在那个大通铺上，仅有两个未成年的孩子，现在，都已经睡着了。要知道，在这个部落鼎盛的时期，那个通铺上曾经睡过十个孩子。现在，一大部分都空着了。

通铺上睡觉的是两个小女孩，一个六岁，一个五岁。很可惜的是，那个六岁的女孩是个天生的瞎子，我们就叫他朵吧！那个五岁的女孩倒也算健康，我们就叫她蕊吧！朵是三姐秋生的孩子。三姐是一个罗锅，当时大家还想，别再生一个罗锅就行。当孩子生出来的时候，一看真不是罗锅，大家都很开心，没想到，这孩子躲过了罗锅，却没有躲过瞎子这个魔咒。

二姐是一个拐子，当蕊生出来之后，媪刚刚接手族长，她把蕊的两条腿比较了一下，发现一样的长，于是，就开心了。过了半年左右的时间，媪又比了一次，发现还是一样的长，这一次，她才算彻底地放心了。

要知道，在这个部落里，十岁以下的孩子，随时都有可能夭折，所以，媪每天都对她们看护得很紧，很少让她们到外面去。要知道，朵虽然是一个瞎子，等她长大以后，一样可以繁衍后代。而且，她的后代不一定还是瞎子。在这个部落里，有过这样的先例。

在山部落里，我们要介绍的最后一位，也是最特别的一位，更是最重要的一位。他是大姐春的儿子，春从十六岁开始，曾经生了四个孩子，就活了这么一个，可这一个也算不上是活，因为，自从他出生的那天开始，就一直这么的睡着，按现在来说，就是一个植物人。

在现代的社会中，还没有一个人生来就是植物人。可在12000年前，却生了这么一个怪物，刚才，这个部落的人，都有了名字，那么，这个男孩，我们也给他一个名字吧！既然他从来没有醒过，我们就叫他醒吧！这也是一个愿望。

醒生下来，就已经是一个怪物了，他连奶自己都吃不了，也许，他就是不会吃，或许，他一直睡着，也无法吃。于是，春就把奶水挤进他的嘴里，让奶水自己流进他的肚子。就这样，也没有影响醒的成长。他虽然天天都是躺在那里，身体和其他的孩子一样，一天天地长大。

开始的时候，春一直希望有一天真的能够醒来。一直到等醒长到了三岁，他也没有醒来，春就彻底的失望了。她觉得这样的一个孩子再活下去，也没有什么意义，有可能还是一个累赘。

就在这时，作为那时族长的母亲说话了。她说：“这孩子都养了三年了，也不差再养他两年看看，如果还是这个样子，再放弃他也不晚。”

就这样，又养了两年。在这两年的时光里，和他同岁的雪，却主动地天天照顾他。说是照顾他，也没有什么可照顾的地方。因为，醒吃不了东西，他不会自己咀嚼，所以，只能喝一点水。那时，春已经没有奶水了，因为，春又怀孕了。但，其他的姨母生了孩子之后，孩子又没了，雪就总是管她们要奶水喂醒。

就这样，醒活到了五岁，除了身体长大了一些之外，没有其他的任何变化。这时，春的妈妈也失望了。于是，说：“看来这个孩子彻底地废了，那就放弃吧！”

这个时候，再说放弃，春的心里也有了一点舍不得。她也知道，这个孩子没有希望了，可春的心里，就是有一种说不出的难受。可是再难受，既然族长说话了，也只能按照族长的意思办。

可就在这个时候，雪不干了。小小的年纪却有着一种无法屈服的倔强。她说：“如果要是放弃，那就把我也放弃好了。”

接下来的几天，有了媪的意见，那两个有奶水的姨也不再给醒奶水喝了，同时，也不让给他其他的水喝，想让醒就这样自生自灭。可就在这个时候，雪什么也不吃也不喝了，天天和醒躺在一起。

面对着雪执拗，为了部落的兴盛，族长第一次放弃了自己的尊严。经过这一件事，媪没有生雪的气，而是更加的欣赏雪了。她觉得这个孩子，将来一定会有出息，可以做族长，说不上真的能把自己的部落昌盛起来。

族长就因为自己的心里有了这样的一个想法，就对这个只有五岁的小女孩妥协了。族长对雪说：“这样吧！奶水是没有了，如果你要是喂其他的水，能把它给养活了，我们也不拦着你了，怎么样？”

雪扑棱一下子就爬了起来，对族长说：“这是真的吗？”

族长说：“我说的话，什么时候不算数过。”

雪说：“那好，我一定要让他活下去。”

从那天开始，雪就天天给醒水喝。水，就在洞口边上，离洞口也就三米远的地方，从山上流下的一股细小的水流。山部落的祖先们，就在山根上用石头抠了个坑。后来，部落里的人要是渴了，就去喝那个坑里的水。有时用手捧着喝，有时用树叶，有时用兽皮。多余的水，就顺着山沟流走了。

雪喂了几天之后，发现醒一天天的消瘦，她就担心了起来，知道这样下去，醒还是会死去。就在雪无所适从的时候，春就和她偷偷地说：“雪，这样可不行啊！将来他还是会死，要不，就放弃吧！”

雪却使劲地摇着头，其实，春说这话，是不想让醒被饿死。雪说：“大姨，要不你和族长说一声，还是给醒喂一点奶水喝吧！每天不用多给，就给一次就行。”

春说：“雪，别做梦了，既然族长已经那么说了，就不会再同意了。”

雪说：“那可怎么办哪？”

春说：“现在正好是春天，我看树的浆液很足，不知道弄点树浆给醒喝能怎么样？这件事，我也想了好几天了，不行，咱再试一试？”

雪说：“好，太好了，我试试。”

于是，春到洞口外面帮着雪把一棵白桦树的树皮用石块凿开了，那树浆就开始哗哗地流着汁液，黏黏的，比水要浓稠好多，雪就蹲在那里用兽皮去接那汁液。接了一会儿之后，雪就进到山洞里喂醒。这样喂了几天之后，别说，醒还真有了一些变化，那脸庞变得红润了起来，身体也开始丰满了一些。

这时，春再看雪的时候，两个人偷偷地笑了。随着醒的一天天长大，春对他也有了一些依赖，虽然，醒始终躺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可那毕竟是一条生命，而且，是从春身体里分离出来的生命。其实，两个人做的这一切，族长都看在了眼里，既然她们两个想让醒活着，那就活着吧！反正，他也不消耗什么食物。

每天晚上睡觉，总是雪紧挨在醒的身边，而且，让自己的身体紧贴在他的身上。雪担心他在不知不觉中会死去，所以，她时时刻刻地关注着醒。雪曾经问过春，她说：“人死了会怎么样？”

春说：“人死了，就没有呼吸了，身体也会变凉。”

所以，当雪睡醒之后，听不见醒的呼吸声的时候，总是把手放到他的嘴边，感到呼吸很正常的时候，她就放心了，也可以安心地继续睡觉了。雪睡觉时，最常用的一个动作就是把半边身子压在醒的身上，她想，这样把自己的热量传给醒，醒的身体就不会凉，那样，他也就不会死去了。

时间长了，雪要是不压着醒，还睡不着觉了。醒成了雪生命的一切，她真不知道，要是有一天醒真的离去了，自己该怎么办？小小的年龄，她还想不明白。

到了秋天，树收浆了，雪就开始愁眉不展，春也没有更好的办法。这时，二姐花刚刚生了个男孩，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夭折了。花的奶水正好涨得好疼，就把雪叫了过来，把奶水挤给了她。那一刻，雪感动的泪都要下来了。

接下来，花就天天地偷偷地把奶水送给雪。她们都知道，这件事要是让族长知道了，一定会惩罚她们两个人。那时的惩罚有两种：一种是三天不让你吃东西，另一种是让男人打你。别看，那时男人的地位低，平时总是要听女人的话。可一旦他们得到族长的指令，下手去打女人的时候，可从来都不手软。也许，他们就是想通过这种方式，来发泄自己内心的压抑吧！

当然，有时候，惩罚也有第三种，那就是先打你一顿，然后，再三天不让你吃东西。惩罚家庭成员，是族长的权力，族长平时是不会放弃这样的权力。

花和雪也知道，这样长此以往地下去，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被族长发现，也可能被家庭其他人员举报。要是族长看见了，有时，还可以装作没看见。可要是被家庭成员举报了，那是一定要惩罚，否则，就会乱了规矩。

也许，二姨花和雪是幸运的，也许，醒是幸运的。就在那年的秋天，天一点一点地冷下来的时候，族长不知怎么就病了，而且，病得还挺重，虽然重，却也不是马上就能要命的那种病，主要是下肢不能动了，每天只能是躺在她的铺位上。

这样一来，许多事就让媪的姐姐来扶助族长办理。要知道，那时的族长是春的亲生母亲，而春又是醒的新生母亲。实质上，醒就是那时族长的亲外甥。虽然，那时还没有这样清楚的血缘划分，但，血缘上的亲情已经在每一个人的心里滋生了。就算都不说，心里也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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