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7章 和平年代

天启一号正式列装后的第二周，钢铁堡垒迎来了第一个没有战斗任务的星期天。不是没有威胁——海岸声呐阵列仍然全天候运转，围墙上哨兵仍然每隔十秒扫一次探照灯，战车工厂的装配线仍然三班倒。但张铁在早班交接时翻了一遍巡逻记录，发现过去七天里整个防区范围内没有捕捉到任何一只精英级以上异种的活动痕迹。普通丧尸倒是偶尔有几只，但数量一直在下降，从每天十几只降到了三五只，昨天甚至一只都没有。“它们不是在躲，”张铁把巡逻记录合上，对站在围墙上的林北说，“是在绝迹。”

林北没有回答。他站在围墙上看着东边泛白的天际线，海风从旧渔港方向吹过来，带着盐霜和淡淡的海藻味。末世前，加完班的清晨他站在物流园区仓库门口抽烟，闻到的也是类似的味道。那时候没有丧尸，没有系统，没有坦克，只有一辆五菱宏光和下个月的绩效考核。他下意识摸了摸口袋，烟盒还在，里头的烟早就抽完了，只剩一个空盒。他把空烟盒放回口袋，转身走下围墙。

王胖子在食堂里宣布了一个重大决定：今天中午吃饺子。不是旧时代那种皮薄馅大的饺子——面是粗磨的杂粮粉，馅是午餐肉剁碎了掺盐场养殖池里收的第一茬海带，油只放了浅浅一勺。但六百多人每个人碗里都分到了十二个，热气腾腾地漂在搪瓷缸里，汤面上浮着星星点点的油花。食堂里没人说话，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声响和偶尔有人被烫到的抽气声。

王胖子蹲在食堂门口，端着自己的搪瓷缸——他比别人多两个，一共十四个。不是搞特殊，是赵刚在战车工厂加班不能来食堂，托人把王胖子的编号报给炊事班代领。王胖子从自己缸子里夹出两个放在饭盒盖上，对跑腿的后勤组小伙说：“给他端过去，让他趁热吃。顺便告诉他，饺子管够，但酱油只剩三瓶半了。”酱油只剩三瓶半已经成了基地里一个流传至今的梗，每次王胖子一开口，周围的人都先笑一步。但笑完之后，每个人碗里的饺子都吃得格外干净。

苏晚晴在食堂吃完饺子，放下碗就去了医疗站。她的医疗站最近扩建了两个病房和一间婴儿室。婴儿室里现在有三个孩子——李晨最大，已经满月了，脸不再是刚出生时那种皱巴巴的红，变得白白嫩嫩，头发又黑又软。另外两个是战后从散人收编的孕妇生的，一个比李晨小几天，一个只有半个月大。三个婴儿并排躺在保温箱里，苏晚晴挨个检查完体温、心率和神经反射，在本子上记录了每一项数据，然后站在保温箱前面看了很久。隔着一层玻璃，把手指按在保温箱外壳上，轻轻敲了两下。李晨在睡梦中攥了一下拳头，没有醒。

她走到走廊里，发现老孙正站在婴儿室门外，手里端着搪瓷茶缸，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看。他从来没进去过，每次都只站在门口，问他为什么不进去，他说自己刚从配电房出来浑身是铜锈，怕呛到孩子。但苏晚晴注意到他每次来都会换一件干净的外套。他站在门口看了大概十分钟，然后把搪瓷茶缸里的凉水喝完，转身回了配电房。走廊里留下几个湿漉漉的脚印，很快就被通风系统吹干了。

下午，叶清寒在靶场给狙击学校的学员做结业考核。十六名学员一字排开趴在射击地线上，靶子是三百米外挂在活动轨道上的变异鼠标本——赵刚从冷库里找来的尸潮遗留样本，用铁丝穿着在电动轨道上以不同速度来回滑动。海风很大，横风速度超过每秒六米，靶子在风里晃得厉害。叶清寒站在学员身后，一个一个看瞄准镜的归零情况，走到第三名学员旁边时停下来，用指尖点了点他的枪托底部，让他把贴腮位置往左偏两毫米。调整之后，那名学员的下一发子弹从脱靶变成了八环。

考核结束后，叶清寒把结业名单交给林北。十六名学员，十四名通过，两名需要补考。通过的人会在明天分配到各班，佩戴特等射手的银色臂章。林北在名单上签了字，然后抬头看她。

“你的狙击学校现在有多少在训学员？”

“这一批结业之后还剩十二个。下一批招新要等靶场扩建完成，赵刚说南围墙外的新射击地线下周能交工。”叶清寒卸下***的弹匣，一边做常规清枪一边淡声交代。

“招新范围可以从动员兵扩到外围劳动队。”

“已经在做了。前天从建设队里筛出三个人基础枪感不错，我让他们每天晚上到靶场加练两小时。”叶清寒把弹匣退出来放在桌上，擦了擦手指上的硝烟残渍，“其中有个是你在黑狼帮油库里救回来的女服务员。她说她用菜刀砍过两个想糟蹋她的人，现在菜刀换成了***。”

林北记得那个女人。在黑狼帮加油站的俘虏堆里，她跪在地上时姿态很顺从，但指认黑狼杀过的无辜者时眼睛连眨都没眨。现在她是狙击学校的学员，靶场成绩在前五。

傍晚的时候，秦无道发来了一份私人通讯。不是官方简报，不是物资清单，是一段纯文字的消息。林北在指挥室的加密终端上读到这段话的时候，窗外正好有最后一架黑鹰直升机从北边飞过，旋翼的声音从远到近又渐渐消失在海岸方向。

“林北：昨天夜里战区司令部机要室进行了旧档案移交，我发现了一份1961年的手写会议纪要。纪要里提到零号工程最初的代号不叫零号工程，叫‘新星计划’。计划的目标不是研究残骸，而是用残骸制造武器来对付另一个还没醒的残骸。纪要的最后一页被人撕掉了，但残页边缘有一行铅笔字：海底那块更大。原来他们在六十年代就知道海底有东西，只是来不及了——试验站封存后所有档案被归零，海底舱盖的坐标被从海图上刮掉，所有参与过深海作业的人员都被调往不同省份。直到今天，除了我和你已经亲手引爆了它，再没有第三人知道那座海底舱盖里到底是什么。但我想你大概在引爆之前就猜到了——那是一块比指骨大得多的残骸。旧日支配者不是被召唤来的，是从那块残骸上长出来的。六十年代的人把大残骸封在海底，以为高压和低温能抑制它，但它在海底断崖下悄悄生长了六十年。现在它死了。被你炸成了一堆压在五十米碎石下的铁饼。这份纪要我也会封存，连同上次那张海图一起。等我觉得自己也该归档的时候，所有东西一块烧给你看。”林北读完消息，在终端前坐了一会儿。海风从指挥室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咸味和远处食堂飘来的微弱炊烟。他在键盘上敲了四个字的回复：“收到。归档。”然后关掉了终端。

天黑之后，老孙完成了配电房的最后一次巡检，把围墙上的探照灯从手动模式切换到自动模式。两道雪白的光柱在围墙上缓缓转动，照亮了外面灰暗的荒原。防空导弹塔的雷达天线在无声旋转，两座塔顶的导弹发射架在星光下反射出微弱的冷光。兵营里新一批动员兵正在擦枪，战车工厂里天启专线的焊枪还在跳火花，王胖子蹲在后勤仓库门口借着应急灯光核对明天的补给清单。

他站在操场上仰头看天。核尘埃仍然覆盖着大气层，看不到星星。但防空塔雷达屏幕上，轨道最后几枚核弹遥测码全部显示休眠绿。远处婴儿室里隐约传来一小段哭声，然后被轻轻的哼唱压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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