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去周家扒了她的皮

下王村邻近的土院里，日头早已晒到了窗棱上。

卫东娘打了个哈欠，口中泛着苦味，昨晚上那壶药酒后劲大的邪门，直睡到眼皮打颤。

她拖拉着黑布鞋推开堂屋门板，揉着眼眶朝灶房走。

一把推开灶房木门，整个人当场钉在了门槛上。

灶台光秃秃的一片。

锅没了。

她死命揉了揉眼珠子定睛细看，土灶当中就余下一个黑黢黢的火口子，搁锅的铁圈子孤零零挂着，那口大铁锅踪迹全无。

不仅是锅，连带着案板上的菜刀、木铲、两摞粗瓷海碗，统统不见了影子。

灶台被擦拭的干干净净，好似压根没起过火。

卫东娘只觉得脑瓜子里嗡的一声响。

“当家的！老卫！快滚出来！”

这一嗓子尖锐刺耳，险些掀翻了泥瓦顶。

卫东爹慌慌张张从里屋滚了出来，棉裤腰带系了一半松垮挂着，满脸茫然。

“大清早嚎什么丧！什么锅没了？”

“老娘花三块五新添的大铁锅！你自个儿瞪大狗眼瞧瞧！”

卫东爹探头一望，脑仁也是一阵发胀。

还没容他喘过气，卫东娘已然跌跌撞撞扑进了柴房粮仓。

柴房里那三口大肚陶缸可是她的命根子，存着下半年全家的细苞谷面、小米和精白面，足有一百六七十斤，那是撑到开春的口粮。

三口大缸的木盖子全掀在地上，缸底朝天，里头连半粒粮食渣都没剩下。

卫东娘两腿一软，噗通瘫倒在地。

“天杀的！我的细粮！我的面！”

她连滚带爬窜到墙角的鸡圈前，扒拉开烂稻草，五只打鸣下蛋的老母鸡不见半根鸡毛，草窝里的三个引窝蛋也丢了。

卫东也光着膀子从西屋窜出来，顶着一头乱草。

“娘，大早上的闹腾什么……”

“完了！全叫贼偷光了！粮食没了鸡没了锅也没了！”

卫东往柴房里一瞅，脸色唰的惨白一片。

一家三口像疯了一样冲回堂屋。

卫东娘头一个扑在土炕头的樟木箱前，掀开箱盖乱翻一通，两匹新扯的棉布没了，给儿子备办的新布鞋也没了踪影。

她伏在地上扒开暗格里的青砖，伸手一探，空空如也，装钱的铁皮饼干盒早没了影。

二十七块两毛钱，四张粮票，两张棉布票，卷得干干净净。

卫东娘瘫坐在泥地上，手脚抖得筛糠一般。

卫东爹抬头往房梁上看了一眼，系腊肉的四根铁钩子直晃荡，肉条早没了。

“四挂熏腊肉……也叫顺走了。”

卫东娘扯开嗓门撕心裂肺的干嚎。

那动静在清晨的村落里炸开，隔着几堵夯土墙传出去二里地。

左邻右舍的土狗跟着狂吠，不多时，院外就响起了零乱的脚步声。

“出什么祸事了？”

“卫东家怎么嚎成这样？”

七八个看热闹的村民凑到院门口，顺着门缝往里探头，正瞧见卫东娘披头散发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爹喊娘。

“遭了天谴的贼胚子啊！我的白面！我的血汗钱！我的铁锅啊！哪个断子绝孙的鳖崽子干的啊！”

卫东爹蹲在墙角黑着脸抽闷烟，卫东立在门边浑身打摆子，脑子里轰鸣作响。

一百多斤细粮、二十多块现钱、四挂腊肉、五只生蛋母鸡、一口新铁锅，还有布料票证，林林总总合起来少说值八九十块大洋。

这可是家里全部的家底。

有胆大的同村后生迈步进了院子。

“赵大娘，到底丢啥了？闹这么大阵仗？”

卫东娘鼻涕眼泪抹了一脸，上气不接下气把失窃的物件报了一遍。

围拢过来的几个老太太听完直缩脖子。

“乖乖隆地咚，连缸里的面都刮干净了？这得来几头大牲口才运得走啊。”

“门锁撬坏了没？莫不是翻墙进来的？”

卫东爹阴沉着脸摇了摇头。

“正门门杠在里头顶的好好的，没有撬动痕迹。”

“那就是打院墙翻进来的。”

一个蹲在地上的老汉敲了敲旱烟袋，斜眼瞅着泥地。

“怪了，昨夜又没下雪落雨，墙根下的浮土上连个生人鞋印子都没有，这贼是会飞檐走壁不成？”

众人围着土墙转了一整圈，别说脚印，连个蹬墙的擦痕都找不见。

门插的好端端的，墙根没有脚印，百十斤粮食、三十斤的沉铁锅外加二十斤腊肉，这些死沉的东西加在一块少说两百斤往上，一个精壮汉子都扛不动。

更邪门的是，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同住一个院子里的三口人竟然死睡如泥。

卫东爹推说自己耳聋背气，听不见响动尚能遮掩。

卫东娘呢？

她自己招认昨晚贪杯灌了半碗药酒，一觉昏睡到大天亮。

至于卫东，支支吾吾半天，只咬定自己昨晚吃了一碗凉面就倒头大睡，中间连个梦都没做。

院外的乡邻们开始窃窃私语，风凉话不绝于耳。

“这不像过路的野贼啊，外头来的流窜犯哪能摸的清你家暗格里的铁皮盒？”

“可不是嘛，连炕头下头哪块砖头是松的都翻出来了，指定是家贼或者熟人摸的门清。”

卫东娘的哭嚎戛然而止，通红的三角眼猛的一立。

那对阴鸷的眼珠子在人群里狠狠的转了一圈，突然停在了村东头的方向。

“是周小梅！绝对是周小梅那个遭瘟的死丫头！”

两手撑地猛的窜起来。

“昨儿个傍晚她才退了亲，跟我结了深仇，后半夜我家就招了贼！除了她还能有哪个生人！”

“赵家婶子，你可别平白无故血口喷人，退亲那事分明是你家卫东不规矩……”

“放你娘的屁！就是她怀恨在心！她在那个什么林大夫跟前当差，林大夫马上要去四九城，周小梅这是要卷走我家的底子跟去京城享清福！”

卫东娘越骂越笃定，抬手抹掉脸上的涎沫，疯癫的冲开人群朝院门外奔。

“老娘跟她拼了！去周家扒了她的皮！”

卫东吓了一跳，慌忙追上去扯住他娘的袄袖。

“娘！你消停点！没凭没据的上门闹，闹大了怎么收场……”

“没凭没据？老娘家里被搬空了就是铁证！前脚刚退亲后脚就遭贼，天底下哪来这种巧事！”

卫东娘一把甩脱儿子的拉扯，披头散发冲出院子，直扑村东头周家老屋。

看热闹的村民面面相觑，跟着全涌了上去。

这出大戏比过年唱秦腔还好看。

卫东落在后头，脸上一阵阵发寒。

周小梅？

那个闷葫芦性子的黄毛丫头，真有这么大的胆量？

她一个弱女子，怎么可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搬走几百斤的面缸铁锅？

况且昨天退亲之后，周小梅压根没踏出过她家院门一步，有她亲娘看着。

可若不是她，还能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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